冉羽曦

夏目的夏日

#依然斑夏不知友情向還愛情向

#其實以夏目來說可能已經是愛情向了

#但他們之間應該有比愛情更重要的什麼存在著

#畢竟戀愛就像蕁麻疹,沒人能發一輩子蕁麻疹(

#如果OOC了妳心中的他們,我道歉,但我還是不知道我能做什麼(頂鍋蓋飛速逃跑

#為什麼我總是喜歡上沒有糧的CP

#建議配合對應文《斑的夏日》食用,那才是完整的夏天


以下正文



妖物的壽命,可是非常漫長的。

 

這些他都知道,但他還是在那個夏天,被那似狐似狼的大妖雪白的溫柔險些逼出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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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夏目貴志三十四歲的夏天。

這個夏天,滋和塔子雙雙離開這個被他們變得溫柔的地方,留下已經被撬開保護自己的硬殼,試著以柔軟本心理解一切的夏目貴志和活了千年卻被短短十餘年扭得習慣了人類的斑。

 

雖說是雙雙,也都在夏日,但其實並不是同一時間。

 

先是滋。

 

那天是再普通不過的上班日,滋一如往常地提了公事包準備要出門,塔子一如往常地追上他,遞上總是被落下的手帕和便當。

一如往常的「我出門了」和「路上小心」,一如往常地溫柔。

 

那天夏目有個工作,是個希望他看看房子是否乾淨的委託,雖說只是看看,而且多半什麼都沒有----只是溼氣重了點、不大向陽或附近有些不大好的傳聞,一查源頭卻發現來自附近深覺暑假無趣的小學生----他還是會準備幾張看上去煞有其事的符咒讓委託人得到他們所期望的安心。

 

嘛,雖然大概還是得一臉神棍地告訴他們這些符得貼在除溼機上,而且除濕機必須二十四小時運轉就是了。

夏目漫不經心地想著,一邊穿鞋一邊叫著自己的保鑣,順手接過塔子精心準備的便當,待讓自己有些五十肩早發的保鑣跳上肩頭,便一邊說著已如反射的「我出門了。」一邊拉開老房子的木門。

 

然後他就看到了倒在門前的滋。

 

他看到了。

站在他身後的塔子對他突然僵直的身體有些疑惑,套上木屐走上敲土,也看到了。

 

隨後便是一陣手忙腳亂。

 

塔子是最先反應過來的,衝上前去確認滋已經失去意識便趕緊回到屋內打119,還不忘吩咐夏目先把滋弄進陰涼處。

夏目是最晚反應過來的,直到塔子大聲下令才匆忙把人從攝氏三十八度的高溫中拉出,夏目無意識地摸了下滋的脈搏(委託人出事時的反射動作),結果令他心中一片冰涼。

斑在發現以招財貓身軀試圖移動一個成年男子是年度最難笑笑話,又發現以夏目的豆芽菜身版移動一個成年男子是十年來最難笑笑話榜首時,便毅然決然化為夏目的形態,並用專屬妖怪的怪力迅速把人弄進適當的位置。在搬移的過程,他發現滋的皮膚在衣服包覆處已經有了一些細小的斑點。對此他只是抿了抿唇,在夏目摸向滋的脖頸時抽走夏目的手機,用夏目的聲音告知委託人,今天是不會有任何人出現在委託地點的。

 

而後斑便回到原身,跟在滋的救護車後到了醫院。

 

滋的死亡證明出現的很快,畢竟在上救護車以前就已經確定不管是什麼措施都已是回天乏術。死因是家族遺傳的心臟病。

 

「這已經好多代、好多代,好久好久好久都沒有再出現過了......為什麼......怎麼會......怎麼......」塔子語氣是不敢置信,表情卻是空白的,表情雖是空白的,臉頰卻是濕的。

對於這樣的場面和情緒早已司空見慣的醫生,只是小小聲地說了句「請節哀。」,配合著小幅度的點頭將死亡證明塞進看上去尚能自持的夏目手中。夏目握緊紙張,輕輕環繞住塔子的肩膀讓她靠著自己宣洩心中情感,他的表情也一無所有,甚至臉頰還是乾的,他不知道現在應該有什麼樣的表情。斑沒有說話,只是維持著原型伏在一旁,任醫院中川流不息的人類一無所覺地踩過自己的尾巴,穿過自己的身軀。

 

人類的死亡是一件極其複雜麻煩的事,對於活著的人。越是親近的人越無法真的沉浸在悲痛中送自己在乎的人最後一段路,他們除了這件事還有很多很多事必須完成,為了其餘依然活著的人。

 

塔子著手開始準備滋的葬禮,一切在夏目的輔佐下井井有條,卻在葬禮三天前追著一生心心念念之人的腳步而去,像是為了告訴世界《詩經》的「夏日冬夜,與君同穴」是可能出現在現實中的似的毅然決然。

 

籌備兩人葬禮的只有夏目一人。

 

夏目貴志以仿若去世的不是自十五歲便養育自己的養父母的冷靜,開始再次印刷帖子,再次一一聯絡藤原夫婦為數不多的親戚和為數眾多的朋友,再次布置一切。

 

死去的人是不會痛苦的,所以當一個人死去時,真正失去性命的不是那個人。斑看著夏目和塔子心想。

 

他對這一切無能為力,不熟悉人類世界習俗規矩的他幫忙也只是添亂,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看著塔子日漸憔悴和看著為了塔子日漸憔悴而日漸憔悴的夏目。他只能看著。

他知道這是一隻妖怪應做的,妖怪一向不應放太多情感在人類身上,人類擁有的時間如櫻花自枝頭落下,雪片自肩頭墜落,而他現在的處理方式可說是妖怪的模範樣板。

但他依然不由自主地為了「自己無法幫上任何忙」這件事感到非常非常不舒服。他試著說服自己一切都只是因為塔子在滋死後便無心準備料理,且一向沒有下廚習慣的夏目做的飯實在差強人意,但他莫名的就是知道這樣的感覺跟伙食一點關係都沒有。為了逃避這種莫名以維持身為妖怪的尊嚴,他以夏目式神的名義把只需要除魔的委託都解決了,需要心理諮商的也替夏目盡可能地延了期。

 

斑盡一切努力只求不待在夏目身邊面對他無法處理的、名為情感龐然大物,卻還是在葬禮的當天回到了已經沒有任何姓藤原地人住著的藤原宅。他只是靠在夏目腿邊、手邊、腳邊,聽夏目平平淡淡地招呼前來弔唁的人,平平淡淡應對冷嘲熱諷的人。

 

夏目沒有特地告訴自己的朋友們這件事。

田沼是跟著他的父親一同前來的,也許是如醫生一般,對於生離死別的苦澀已經看得太多,就算要喊苦,也只能有些悲哀的發現,自己做出任何不甚平靜的舉動都是浮誇的違心。他沒有對夏目說出任何安慰的話語只是拍拍他的背後跟著父親開始儀式。他知道這樣的事就像漂亮的數學算式,僅有唯一解,時間。但這次他不是很確定是不是真的有那個解答,他希望有。

 

夏目坐在田沼旁邊,再旁邊是貓咪老師。因為位置的關係,田沼聽到夏目像是對著真心哭泣著的弔唁者,又像對著無法流下眼淚的自己喃喃自語,如誦如唱的說著:

 

「哭吧,哭吧。若沒有淚水,又如何能度那三途之川?若沒有淚水,又如何能洗去過度的悲傷,讓其褪去色彩?若沒有淚水,又如何能讓轉輪台繼續完成他應完成的路?

若沒有淚水,若沒有淚水,若沒有淚水。」

 

哭不出來的人度不了三途之川,沒有淚水可流的人只能留著鮮明的悲傷,夏目只能被自己釘在轉輪台上無法往下一格邁進。他沒有淚水。

 

看的見妖怪的人、有豐富妖怪知識的人和妖怪,對於人生的最後一件事,其實都沒有比較好的處理方式,都只能如一無所知的眾生,在水中沉沉浮浮,試著不讓自己滅頂,期待哪一刻能被一枝岔出岸邊的樹枝勾住衣領,想著什麼時候水位才會降低,好讓自己擱淺在岸邊。田沼和斑不約而同地想。夏目只是正坐著,凝視著以一切包容他的兩人,繼續說著彷彿嘲笑自己的弔詞。

 

葬禮結束的晚上,夏目連身上的家紋和服都未換下便倒在自己的房間裡,那用了十九年以熟悉的塌塌米上。

 

招財貓型態的斑自門外走入,在風鈴聲和煙霧中化回原形,用自己雪白的尾巴用力將倒在地上的夏目捲起。

 

若人們能看到夏目的淚水,那定是如淀川*的踟踟躕躕吧。

 

一夜無話。

 

*凡河川停滯不流者稱曰淀。----枕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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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我要求今天的晚餐有炸魷魚 塔子ver.出現在餐桌上。」

「什麼是塔子ver.啊......不行,那太油了,而且用過的油處理起來很麻煩。」

 

這是夏目貴志三十五歲的夏天,這是在藤原門牌還尚未被換下的夏目家宅中,這是一人一妖的日常。

 

雖說藤原夫婦一前一後辭世後,人妖之間的對話再也不需躲躲藏藏,變得自在許多,但不只是夏目,斑也對他們的離開產生了莫名的惆悵,一種妖怪不應對人類出現的感情。對此,他只是把一切歸咎於塔子的好手藝,卻刻意忽略了也應當給滋的一套說詞。

而夏目不打算把這份可能一生都會寄宿在他心中的濃稠情感歸咎於任何事。

 

「而且老師太胖了,再這樣下去,即使是以招財貓的型態活動也會有很多地方進不去的,沒辦法跟著我還想當什麼保鑣啊。」

「什麼,我這才不是胖,這是水腫!!只要穿上購物頻道的那種塑形衣就可以變得苗條了。」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要說是水腫,從我十五一直腫到三十五也太詭異了。總之,為了友人帳請好好控制自己吃下去的東西,老師。」

「嗚......」

 

在爭吵中落敗的妖魔,心不甘情不願的抱著從溫泉一行後便專屬於自己的食器,懶懶散散的舔著裡面的水煮菠菜。斑深深覺得那其實根本不算食物,只是一種維生用品。「有人虐待勞工啊......宛如孤雛淚的場景竟出現在現代,日本的未來無所適從!!」

 

聽著妖怪從嘴裡吐出富有現代感的話語,夏目貴志覺得,為了日本的未來,看電視的時間也要仔細控制了。

 

妖怪繼續碎念著諸如「司法不公」一類的話,有些無奈的夏目只得開口揭開原先打算晚飯後才說的驚喜。「老師,快點專心吃飯吧。我為了庭院的野櫻準備了櫻花團子。」

「喔喔!!日本的未來有救了!!」招財貓發出沒有一種招財貓能發出的歡呼聲。

 

晚飯之後的賞花點心時間裡,妖怪與人類的對話確立了夏目家第三個成員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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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田沼啊。」咕,夏目乾了自己的那杯清酒。

罕見地,夏目來找自己喝酒;罕見的,他連下酒菜都帶了,不是等自己炸魷魚;最罕見的,他先挑起了話頭而且挑起話頭還沒打算接,一副借酒澆愁樣。

 

這個夏目很詭異。

 

看著眼前已發出聊天起始聲,卻像是要讓對話就此終結的老友,田沼下了結論。

目前可以先撇除他被妖物附身的可能,但也不能完全撇除。自己的眼睛在經過特意修行後,已經可以看到比以前更多的東西,雖然還是比不上夏目的,但,有辦法附上夏目的妖怪應該不至於笨到自己登登的跑進寺院,還乖乖坐在自己面前讓自己仔細觀察。

 

先給眼前的不明生物體一個機會吧。

 

慈悲為懷的寺院少坊主,在一連串腦部運動後下了結論。即使是夏目,被念珠猛力攻擊頭部也是會痛的吧。我真是個好人。少坊主很佩服自己的點點頭。

 

「那個,田沼啊,你身體不舒服嗎?要祓禊除妖的話友情價八折。」夏目一臉擔心的看著反常的友人。「心理諮商的話,只要饅頭就好了。」

 

「啊,是真的夏目。如假包換,就是跟我認識了十幾年的那個、長得像女人的豆芽菜夏目貴志。」

「田沼,有人跟你說過你嘴巴變毒了嗎?」

「有,你每次喝了酒都會說。而我也都會說,這只在你面前。還有,你也是。」田沼有些無奈的看著眼前這個隱藏的很好的三杯倒。夏目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淺,所以他從未這麼早就開喝,都是等自己喝得差不多了才開始,這樣兩人醉的步調才是一致的。這也代表他真的遇上了什麼必須藉酒精暫時麻痺自己,卻又不得不解決的事。

 

「所以,你現在這樣一副想喝掛又不能這麼早昏倒的樣子到底?」

「我喜歡上了一隻妖怪。」

「哦,你喜歡上了一隻妖怪啊,那也不是什麼大事啊,犯的著你這麼.......等等,你說你喜歡上了一隻妖怪?!!」田沼輕輕搧動那烤著魷魚乾的小火爐的微火著團扇,隨著腦子終於跟上話語意思戛然而止。「不......不不不不,等等,為了以防萬一,我先確認下,你現在說的「妖怪」不是某個人類的名字或姓氏吧,對吧?」

 

「嗯,不是人類,是妖怪,是老師。」夏目仰頭飲下淺碟中的液體,但這次只是半空。「是老師。」像是要哭出來的聲音。

 

「......」田沼陷入沉默。他仰頭乾下今晚的第一杯,人生中被朋友向自己承認自己喜歡上的生物非我族類,而且那個非我族類還是自己的老相識可不是天天有的事,一定值得這爽快的一杯。他略定了定神,幾個問題在心中繞了幾轉才再次開口。「為什麼?」

「我忘了。」是的。完全忘了。忘了戀慕之心是隨哪一次的煙花出現,只知道原因如爆炸之後的青煙飄散的無影無蹤,忘了切慕之情是因哪一回清醒時發現的、不是來自自己的羽織而起,只知道一切都真真切切的存在著。

那個妖怪已經牽扯進太多自己的生活。

 

「忘了啊......那,你怎麼發現的?」

「昨晚,他叫我去找個伴的時候,一瞬間有種想對他大吼的心情,那時對起因毫無頭緒,思考了一整晚,得出的卻是這樣的結果。」像是吹到一個程度的氣球,只差一點點來自外界的刺激就會毫不猶豫地獻身。自己的情感也是在那一瞬間膨脹到自己無法忽視的程度,並隨之爆裂,在整個腦殼中隨機亂飛。

 

「嗚......那,最後,你想從我這邊得到什麼?」田沼瞇起眼看著門外落日,再次飲乾自己碟子中的酒液。黃昏,逢魔時刻,各種概念而言都是這個話題最好的時間點......哪?

「我答應他要找個伴了。」

「但你不想找個伴?」

夏目點頭,不發一語。

 

啊啊,這可真是陷的很深啊。田沼不由得在心中感嘆並對自己的友人默哀。見夏目那完全不知所措的樣子,田沼偏頭想了想,站起身拉開一旁放置各式信件的木櫃,開始翻找著什麼。

「吶,拿去。」

「什麼?」夏目接過,是張訃聞。

「你知道上禮拜的那件事嗎?」

「你是說那個雖然成功完成委託封印百年難得一見的大妖魔,卻把命填上的林原夫婦嗎?」夏目看了看那張自己也有收到的訃聞,交還田沼,田沼把它收回信件堆中。

「嘛,就是那個,他們留下了一個女兒,一個對於「這方面」沒有任何天賦的女兒。」田沼說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聽說她的世界比我高中時還乾淨。因為父母實在厲害的太有名,所以她就用另一種形式在我們業界出名了。雖說看不見是一種幸福,但她所出生的場合是人人都看得見的家族,有父母的時候還好,父母雙亡的現在......說實在的,有些麻煩啊。」

「在那樣的環境下,空有血統卻沒有能力卻是是相當困擾的事啊......等等,田沼,你的意思是......?」不是吧?

「就是那樣。啊啊,反正你看到她的時候你那濫好人的個性一定會發作得淋漓盡致,就安心地去吧。」田沼露出時常用來應對女性信眾的爽朗笑容看著夏目,隨即又換上了可憐兮兮的求情專用臉。「而且在式神和一點障眼法的輔助下,收養根本不是什麼大事不是嗎?吶吶,就去看看嗎?拜託啦拜託啦拜託啦.......」

「我知道了啦,就算只是為了向林原夫婦致意,我本來也會去的!!」拗不過田沼,夏目只好點頭。

「太好啦!!是說林原夫婦的好個性在這件事上也挺加分的吧?明明是那麼好的人呢......」為何不能安享天年呢?

「嘛,就是因為是這麼好的人吧......」夏目彷若嘆息的說著。

 

原本就剩不多的日光,被山峰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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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夏目啊,有件事我有點在意,但我不知道問了你會不會不高興。」

「嗯,什麼啊?不管是什麼問題都要問出來我才會知道吧?」這樣反而讓自己有點害怕到底是什麼樣的問題了。

「那我就問了,你會不舒服的話就直接走掉吧。......就是,這是你的初戀嗎?」

「......田沼,我以前有找你商談過這類事嗎?」

「沒。」

「在高中前,我的人生大致上就是逃命和準備逃命,你大略知道吧?」

「是。」

「所以,大概就是你所想的那樣了。」

「......我想也是。」田沼有些無力。不知道是為了自己的假設抑或假設被證明正確的事實。

「所以,我們就讓這傷心的話題在此打住吧。」

「好的,我知道了,夏目先生。」田沼覺得這一定是他一生中最敬佩也最同情這個好友的幾個時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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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夏目穿著和服正裝來到林原夫婦的葬禮。

 

在林原夫婦的喪禮上看到雫時,夏目有種靈魂出竅後,穿越時空看到十五歲自身的錯覺。抑或其實不是錯覺。

 

總是一個人,孤單,孑然一身。期待被誰選中,被誰接納,又清楚知道那不是自己應該祈求的,因為那是貪婪。

在民間童話故事裡,貪婪的人最後總是沒有好下場的。

 

也許正是因為雫實在太像自己了,那時才會去與她攀談。在對話中,夏目確定了自己的猜測,女孩的處境和自己相同,甚至更加艱困。至少自己的親戚還是有一些不為利益挺身而出接下自己的人,雫的親戚卻連做做表面功夫都覺無謂,只是熱切地討論著該如何瓜分她父母遺留下的,極為珍貴的妖怪知識。

 

說的難聽一點,當他們發現不除掉雫,以日本的法律就不可能拿到財產時,下手定是毫不猶豫的。夏目有些冷漠的想著。

這些年下來,他對於人類的印象遠遠差於妖怪,至少妖怪大多數帶有惡意的行為,是刻在骨隨中的生存模式或曾被人類背叛導致的不安。但傷害人類的人類,大多面對的都不是這麼切身的事。

 

以式神為手足,想毫無痕跡的犯罪幾乎可說是易如反掌,即使真的露出馬腳也無法定罪。這樣的認知讓處在世界這一側的人,對於傷害人類一事更加不存猶豫,悄聲無息就消失的人不在少數。

明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家屬卻只能以失蹤為自己親人的人生作結。隨著這樣的案件數量攀升,夏目溝通的對象也更加侷限於妖物,只為不讓自己再次對人性更加失望。

 

正是因為對這些事的認知,他知道,若這時放開雫的手任她在親戚間隨著妖物卷軸符咒浮浮沉沉,將發生的事一定不會是自己希望看到的。

 

「可惡,完全被那傢伙料中反應了。真是的......」在心中有些咬牙切齒,夏目伸出手,向雫。

 

又要被罵濫好人了啊......想到家裡妖怪佯裝不悅的表情,夏目不由得彎了彎一直帶著幾分透明感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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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關於收養的繁雜手續,夏目覺得都是自己的身體在自己行動,壓根沒有大腦出場的餘地。

 

但令人意外的,老師似乎不喜歡小雫。

 

斑對新成員的不悅表現肢體動作中,包括明顯的迴避和無視。

若非在小雫的眼中老師就是一團毛球,除了身形外再普通不過貓,老師一定會用痛罵我的方式來用力攻擊小雫吧。夏目想。

 

喜歡貓咪的雫,因為斑明顯的霸凌而有些沮喪,雖然以一個快得驚人的速度和家裡附近的野貓成為朋友,在看見斑時依然有些傷心。為了這件事,夏目打算好好地問問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展現出如此不妖怪的態度時,他就在紫薇下撿到了喝的爛醉的貓一隻。

 

把貓撿回自己房間後,意外釐清實在不小的誤解。夏目成功讓斑相信自己對雫從未有過任何非分之想後,發現斑對雫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雖然還是一樣愛理不理的,但那已經是「嘖,隨便你吧,人類之子。」的、和對待夏目差不多的愛理不理,而非原先那樣可說是關係霸凌的行徑。

 

看著小雫高高興興地抱著僅作出形式上反抗的貓咪老師在塌塌米上打滾,夏目在高興之餘有些後知後覺的想到,為什麼老師對於小雫是不是養女這件事的反應這麼大?夏目覺得自己好像將抓住什麼重要的事,那件事卻又在將被他碰到時消失在他的腦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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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看著夏目貴志如以往無數遍那般,動作流暢的雙手合十,喚出上面書寫著妖怪真名的紙片。但那在起初為必需品的索引動作,在只剩下一張紙時變得有些滑稽。

 

夏目撕下那張紙放進口中,呼氣。

 

斑看著夏目的頸項。那樣的優雅即使在妖怪的審美中也是美麗而驚心動魄的,令人想撕咬那樣的纖細的一線,看著深沉的紅四濺;又令人想為其向彼之敵齜牙怒吼,好再次看見這樣的景色。

 

他在文字抵達妖怪額頭之前走下自己的坐墊,離開了房間。

 

斑扯開夏目書房角落一疊不起眼的書堆,一本本各式各樣的書籍散落在地板上,有關於妖怪的,也有小說之類的閒書,有些據說失傳已久,有些還是某些妖怪的珍藏。

讓一個古書店老闆看到眼前景象,大約會一臉見獵心喜地跳個三丈高吧?但斑只是踩過那些知識的承載體,從裡面咬出一張被夾得有些僵硬的長方形紙片,那上面有一個打著捲的符號,和他原型時額上的紅色標記一模一樣,那是他的名字。

 

趴在一旁地面上,斑稍稍舒展了一下筋骨,一直被夾在書堆中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這一整個禮拜他都全身痠痛又喘不過氣,希望夏目沒發現什麼異狀就好了,他還指望著看到他被用力嚇到的表情呢。

 

斑一邊想像著出現崩壞表情的夏目,一邊哼著小曲將紙片扯過走廊。

 

班走進客廳,看見似乎因還名字而有些脫力的夏目倒在地板上,和服寬大的袖子蓋住了他的臉。一動也不動的夏目,像是睡著了。

 

班有些不滿,他想看到最即時的反應,但夏目正在毀去一切,所以他扯著紙片繼續向前,用力地拿紙片攻擊夏目的臉。要是現在可以說話,我一定要用力地吼他夏目笨蛋,這個不知感恩的愚蠢凡人。班心想。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老師??!!「友人帳裡已經沒有東西了喔!!連三篠的都還掉了喔。」夏目發現是他,一臉驚訝的試圖做坐起,又因嚴重低血壓而失敗。

 

斑知道他真正想問的是什麼,卻不急著解釋,只是慢條斯理地緩緩把口中咬著的紙片放下後,用前爪搔了下右耳,才更慢條斯理的說:「所以我這不是來讓友人帳裡有東西了嗎?」

 

夏目一臉呆滯。

 

斑看他顯然腦子完全沒動只是看著自己也沒說什麼,只是逕自咬開原先串起友人帳的繩子,將那張紙串上後,斜睨了夏目一眼,大搖大擺的走出房間。

 

嘛,雖然不是很符合預期,但也算是可以了啦。畢竟這麼空白的夏目這幾十年越來越難見了。班想著。正思考著晚餐要留在家裡吃那已經吃了好幾天、夏目前幾天滷的豆腐,乾脆去田沼那裏蹭食順便喝酒,抑或去森林裡欺壓眾生時,他突然覺得有一股拉力勾著自己的後頸,而來源正是自己方才才走出來的客廳。

 

夏目這麼快就出事了?!!不會吧,我明明沒感受到任何危險的氣息啊。難不成......

 

「夏目你是笨蛋嗎?我晚飯時間就回來了你沒事浪費你早就沒多少的血幹嘛我說你笨你還真把自己當白痴啊我只差一點就吃到田沼那小子烤的魷魚乾了那小子對這個世界最大的貢獻就是他烤的魷魚乾超好吃的你居然就這樣浪費他的好意還剝奪他生存的意義你到底是善意還是惡意的集合體啊呆子!!!!!!!!!!!!」

果然是這個白癡為了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親筆做出來的蠢實驗!!!!!他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啊,難怪會一連吃一個禮拜的滷豆腐因為他的頭蓋骨底下連隻毛毛蟲都沒有!!!!

 

「居然真的是老師親手寫的......」夏目手上輕輕纂著紙片,聲音如院中細水。

 

「咦?我說話你有沒有在聽啊?為什麼臉看起來跟十五歲的時候一樣呆啊?多出來的那六十年你拿去當肥料了嗎?」真是會氣死,所以說人類真的每一個都是不良品,一甲子頂個鳥用,沒千年光陰別說你成年了笑掉妖怪大牙!

 

「居然......真的是老師的親筆......」夏目收緊手掌低著頭。院中竹筒裝滿了水,默默倒下後,「叩」的一聲敲在石頭上。

 

「啊?當然啊,不然你以為啊?這麼高貴又優雅的轉折除了我沒有第二隻妖怪寫得出來了啊。」班試著用自己憐憫又充滿愛心的表情看向夏目,殊不知其實是一臉「這很明顯吧你這呆子」。

 

表情撐了一會,臉有點僵,正準備放鬆表情去找田沼吃魷魚時,突覺背上一陣涼意,抖了兩下以為是天花板漏水,卻不見水珠滑落,這才發現真正被打濕的是自己的名字,水氣的來源是一雙淺褐色的眸子。

夏目也被自己的眼淚嚇到了。他早已記不清上一次為了自己的情感哭泣是什麼時候,也早已記不清該如何應對這樣的情況。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他的腦袋一片混亂,他知道自己正在發出疑問,但他甚至不知道問題的形式和自己問了什麼,只是機械式的唸叨著的。眼淚越來越大力地砸在一切他砸的到的地方,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曾經風行一時的水漏,規律而確切。但他對現在的情況依然只有紮在心上的一團亂麻,刺癢的令人手足無措,快刀斬落麻屑便落在心上,想解開卻只是纏得更緊。

 

應該要笑的,他想。這是老師信賴且重視自己的證明,在對人類而言過於漫長的歲月後,他終於得到了這樣的一份證明。他應該要像平時委託圓滿落幕後,露出禮貌又令人溫暖的笑容才對。他在鏡子前練習了無數次就是為了在關鍵時刻也能迅速換上讓人安心的從容微笑,但現在已經高齡七十五歲的自己卻流著淚,喪失了三十五歲後從未失敗過的能力。

 

因為他無法想像,自己的壽算還有多少,而自己撐不下去後,已付出情感擁有繫絆卻被留在此間的妖魔,要忍受多久的寂寞。

 

那不會是人類這種短命的生物能夠理解的時間。

 

也不會是妖怪想理解的。

 

想著這些事,想著自己消亡後被留下的妖怪那幾乎不滅的壽命,夏目的眼淚自是越發洶湧,正當他哭得有些自暴自棄時,斑跳上了他屈起的腿,用力拱起了背,似乎是試圖用這樣的方式為自己擦乾眼淚。

 

突然之間,夏目就哭不出來了。或許是因為妖怪難得的溫柔確實帶來了不小的殺傷力,或許是在這裡哭乾了此生僅剩的一點淚水,或許,是因為這樣的舉動像是在告訴自己,「別小瞧妖怪的覺悟了。」和「我會沒事的。」,夏目止住了淚,露出他一直想露出的笑容摟緊了眼前的妖怪。

 

「謝謝。」

 

老人滿是歲月刻痕的臉,宛如三春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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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貴志一百零五歲的夏天剛開始時,他看著簷下錚錚作響的風鈴,一念忽橫過心中。

 

「就是這個夏天了吧。」他想,意外於自己的平靜,意外於自己能活到這麼大的歲數,意外於自己依然有著不捨。

 

但他沒有把不捨表現出來。

 

他一如往常地接著委託,走訪各式各樣的人家,解決各式各樣的事,只是。

 

他晚間原先用於研讀妖怪文獻的時間換給了民法繼承編,他開始將關於妖物的藏書分送給他認為需要且和是的人,他把一生研究的終章用電腦打成檔案交給了田沼和原先就兩個月備份一次的文件同放,他寫好了簡單的遺囑連同裝著終章的隨身碟投入田沼家寺廟的信箱。

 

他開始思考該如何處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隨身攜帶著的,寫著斑的名字的紙片。其實解決這張紙為簡單也最不會有後患的方法就是讓夏目歸還名字,但一人一妖都愣是不吭聲,不願用這樣的最好的方式解決事情。

後來是夏目研究出能讓紙片不受外界干擾的方式才解決了這件事。也是那時,斑才願意取回那張紙片,將其掛在頸上的布袋中。

 

夏目請求斑變回原形將他捲起的頻率變高了,時間則一次比一次要長。

 

或許老師是知道的,而沉默是屬於妖怪的溫柔。午夜夢迴時,依然被妖怪尾巴捲著的夏目想著。

 

仗著這份沉默的溫柔,夏目也只是保持沉默。他沒有告訴斑,沒有告訴小雫,沒有告訴田沼,沒有告訴多軌和笹田,沒有告訴任何人或妖怪,只是默默獨自迎來早已知道的那一天早晨。

 

那一天是七月一號,正巧是夏目的生日。

 

一星期前,夏目已打電話給雫,讓她這星期帶著家人回來看看。前些年,她的孩子生下了一個小女嬰,最近長的和還是小小孩的雫彷彿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粉粉嫩嫩,十分招人喜歡。小小孩不知為何特別黏著夏目,只要回到此處就必定要和夏目睡在一個被窩裡,弄得夏目總是緊張異常,深怕自己不小心就把孩子壓壞了。這次回來,小小孩字是毫無妥協餘地的鑽進夏目的被窩,此時還正熟睡著,夏目卻已起身。

 

夏目換上自己最中意的那套和服,仔細地拉直所有皺褶,幫一腳將涼被踢開的孩子拉好被子後,便起步往小雫的房間走去。

 

昨晚是回來的第一天,大家都有些亢奮,鬧到半夜三更才一一躺平,此時不過五點,所有人自然是還在躺平著,夏目摸著自己襟裡的遺囑,又把接下來要做的事在心中思考一遍,才推開雫房間的拉門。雫回來時總是住在她還住在這裡時的房間,也就是夏目以前的房間,現在再次進入久違的此處,夏目有些微妙的情緒,但他沒有理會,逕自走到雫的被子旁,將她搖醒。

 

雫被搖醒的時候顯然有些迷糊,迷糊在看到叫醒自己的是夏目時轉為困惑。她瞥了眼擺在一旁的鬧鐘,確定現在不過五點十五後,困惑又變成睡眠被打擾的不爽。但她還是有足夠的理智記得夏目不是會為了無聊事打擾別人的人。「還是勉強先聽爸爸說說看,再決定要怎麼罵她吧。」,雫看著一臉雲淡風輕的夏目心想。

 

夏目看雫只是瞪著自己,不禁微微一笑,自襟中取出早已立好的遺囑交給雫,說:「我是時候該走了。」

雫看著紙張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聽見夏目的話,只是接過紙張,隨口問道:「去哪?」

「去泰山府君那坐坐,不用留我晚飯了。」,夏目說。

「喔,我知道了......等等!!泰山啥?!」,雫驚恐。

「泰山府君。你知道吧?就是安倍晴明曾經去過又回來的那個人的家......」

「我知道泰山府君是誰!!我問的是,你沒事跑去那邊做什麼?!!」

「就是有事啊......別只顧著嚷嚷,先過一遍遺囑幫我看看還有什麼漏了的?」

「遺囑?!!」雫終於意識到手上捧著什麼東西,和方才自家父親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嗯,遺囑。沒什麼問題的話我先離開了,還趕著見一個人。」夏目還是走進來時的那般雲淡風輕,彷彿將發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起身準備離去。或許顯得有些無情吧?他想。但,再慢他怕自己走不了了。要起步時卻冷不防被雫扯住衣襬,踉蹌了下好不容易才沒跌坐在地。

 

雫扯著夏目的衣襬,卻想不出有什麼可以說的。夏目已經是人類的高壽,不是應該被留下的人,而且她也知道,少數幾個跟府君搶人的方法,付出的條件都不是那麼的划算。

 

她沒有讓他留下的理由。

 

「路上小心。」雫還是鬆開了手。

「那我走了。」夏目說。還是如雫的父母葬禮時,牽起她的那隻手那般溫柔。


###

 

夏目走出自己在這棟建築中的第一個房間,下樓,踩上木屐走進庭院。

 

院子裡紫薇枝條纖細,優雅的自攀藤架上垂落,在一片氤氳開的紫色之下,是渾身雪白的大妖魔。

 

「等很久了嗎?」夏目走近。

「......也還好。」斑沉默了一陣才開口,難得沒有抱怨的話語。

 

夏目輕輕的笑出了聲,倚著斑坐下。一人一妖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已經開了一段時間的紫薇花打著旋落下。過了一會兒,夏目開口。

「其實我想過,自己一個人靜悄悄的離開這裏,死在沒人知道我的地方的。但那樣小雫和中級他們實在太可憐了。」繫絆從來就不是單方面的,自己捨不得的人多半也是捨不得自己的,就這麼一個連著一個,所有人的腳踝都被各式各樣的繩索纏繞包圍,最後所有人一起滾成一球。不是自己想解開就能一了百了的。

「雫會很傷心的。」斑淡淡地回應。

「是啊。所以還是好好的留在了這裡,好好的告別了。」夏目說。說著說著,便有點想睡了。

 

明明剛起床沒多久的,看來是時候了嗎?

 

夏目轉著此刻被薄霧籠罩的腦袋釐清狀況。

 

他對接下來的未知感到恐懼,對即將離去的此處感到不捨,對真正即將承受自己死亡的人們感到心痛,但,感受著身後如山岳屹立不搖的毛茸茸妖怪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會沒事的。

 

「會沒事的。」妖怪低沉的聲音震得夏目癢絲絲的。「會沒事的。」他跟著斑覆誦了一遍,安然閉上眼。

 

斑捲起自己的尾巴,試圖保留不再有源頭的一點溫度。


###

 

斑照著夏目交代的,在他身軀冰涼後,將他叼至他習慣的那張搖椅上。此時的夏目像是睡沉了似的安穩。斑看著他,想到九十年前的夏天,那條被踩斷的結界繩,想到夏目一次次溫柔的還名和隨之而來的極致疲累,想到他仰起脖頸時的優雅,想到他已屆高齡依然退不去的外貌的透明感,和隱藏其中剛直不屈的心。

 

九十年,幾乎是人類的一生。大部分的人類甚至無法理解這個數字意謂著什麼。但九十年,對妖怪真的不是什麼大事。

 

故,妖怪不應為了人類的逝去而動搖。這是真理,是妖怪的潛規則。所以,斑不再讓目光流連夏目平靜的臉,一掃尾巴便迎風揚長而去。

 

他需要一個沒有人或妖怪的角落直到夏目的喪禮結束,若他出現在夏目的喪禮上,他會在那裏失去一隻妖怪已被摧毀的不剩多少的尊嚴。他就是這麼確知著。

 

斑把人間紅塵留在那座古民居裡,把給夏目的眷戀、惆悵、悲傷、淚水、繫絆被硬生生斷開的痛苦,和,什麼被永遠失去的酸楚都留在那裏。孑然一身如九十年前地來到他早已覓好的世界的角落,那是一個足夠遠的山洞,在這裡,他過好的耳力聽不見任何相關的聲響。斑蜷縮成一團,盯著太陽落在他用石頭搭成的簡易日晷上,在心中默默計算著要何時啟程前往火葬場完成保鑣的最後一個任務。

 

和過於滿溢的時間巨河比起來,不過彈指剎那的時間,此時卻似是無窮無盡的,但也不過是「似是」。終就還是有結束的一刻。斑起身,朝火葬場方向飛去。

 

斑看著夏目化為灰燼,默默拾起夏目的小指骨。

 

他回到九十年前被封印的地方,靜靜的等待,等待曾踏斷那條束縛並保護他的結界繩的人。


###

 

很久很久以後,(當然,以人類的感官形容。)一個氣質如風如水的少年,在他的十五歲夏天,因為妖怪的追趕踏入了森林的禁地。

 

那塊陽光照不進的密林被稱為「禁地」不是沒有原因的。據說那裏住著連妖怪都敬畏三分的大妖魔,若是隨意進犯,定然不是件好事。

 

總是被妖怪追趕卻沒有半點常識的少年,頂著一頭蓬鬆柔軟的淺褐色髮絲,幾乎可說是用滾的衝進曾有結界繩隔絕的土地。他想著,身後怎麼突然一片寂靜,扭頭過去確認發生了什麼的同時,腳下不敢停,卻一頭衝進了一堵毛茸茸的雪白大強。

 

「ただいま。」少年對自己無法被控制的聲帶有些訝異,他試圖將一切歸咎於突然撞上東西的反應不過來,卻無法忽視心中油然而生的熟悉和懷念。對這個他從未見過的地方,和,眼前毛茸茸的、從未見過的大妖的熟悉與懷念。

 

「お帰り。」

 

這段光陰,那對人類而言很長很長,那對妖怪而言不過大醉一場,那對斑而言似是永無止盡。

 

幸好,不過「似是」而已。

 

 

 ###

 

姑妄言之姑聽之,此間真景君曾知,料君,早應厭作人間語,卻見,眉眼笑目,秋墳唱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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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抓蟲!!我過了五遍,五遍都有蟲,所以我堅信第六遍還是會有,然而我對這篇文章已經完形崩壞了,而且自己的蟲自己是看不見的。求抓蟲!!!


另,悄悄求評。

 

 



【Kingsman】怦然心动【师生AU/番外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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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C-17点梗作业






 


2.


 


 


月桂叶的味道久散不去,在低脆的雨声中静静蔓延,像一缕轻烟,一层混着午餐时光的雾气。室内的光线也有限,客厅一角点着灯,彷如薄暮中一片池塘。


 


这是个清澈而完整的时刻。


 


Hart教授捏着书角,在棉麻衣料和毛毯的包裹中深感安宁。周六还剩个尾巴,他手里《米得尔马契》恰好温到第三卷。心思带着微风从沙发上飘去室外,在榆树梢上打了个愉悦的卷,然后目光落在了身边的年轻人身上。


 


男孩的后脑勺通常骗不了人。眼前这人头发柔软无害,凸起蓬松,有一股家宠的轻快忠实感。他没开别的灯,就蹭着光抱着电脑坐在地上,背靠着Hart教授躺坐的沙发座。


 


教授瞥瞥那电脑屏幕,觉得有些好笑。


前几回他硬着头皮要陪自己看书,看着看着觉得没劲了,还委屈。


 


“不看书你不理我,看了也不理我……”上个礼拜Eggsy就坐在同一个位置,作势刨地毯。 


Hart教授已经牺牲了书房,还挺理直气壮:“还要我教你念不成?”语毕他一顿,觉得错过了Eggsy读书识字的年纪有那么点可惜。


 


“七八岁的时候应该来看看你……七八岁好玩。我没教过人拼写。”老绅士自顾自讲开了,眼神还挺向往。把那只金毛团子仔仔细细假想描述了一遍,好像登时就能抱个小孩儿给他读故事。


那一头棕毛不服气了,耷拉着眼角嘴角,“来不及了。一不小心就长这么大了。”


 


这种胡闹口气教授是不会接话的,淡淡撇过头,继续“不理”他。


 


 


此情此景犹在眼前。


相比之下现在的Eggsy安分满足多了。敲键盘的声音小而快,一副忙碌繁荣的样子。他若是此刻回头,必定会对教授注目的眼神感到受宠若惊。


 


教授手边摆了个短木案桌,他把空冷的茶杯一递。学生立刻会意,接过拿着,“马上去……”心不在焉地应道。


 


Hart教授也不是真急着添水喝茶,只是看他埋头打字的专注模样有些谑意。他从毛毯下伸出一只没穿袜子的脚,装作催促般顶了顶Eggsy的手肘。


 


学生像被挠了一下,杯子随着手一抖。这下他毫不怠慢,爬起来跑去厨房。没多久便捧着杯子踱回来,把茶稳稳地推到案几上。


 


这诚心诚意的架势真讨人喜欢。教授端着书轻点头:“谢谢。”


 


Eggsy却没接话,看他人一眼,看毯子一眼,然后盯着Harry外露的脚耿直地看了两秒。像猫儿躺在枕头上,对树上的层层枝叶后的小鸟眨眼睛。教授自认没把刚才的逗弄心理泄漏分毫,也不懂这眼神内意,屈膝缩回脚来。


 


——事实证明,这杯茶讨得不是时候,讨的方式不对,讨得有泄天机。报应说来就来,追得飞快。


 


 


第二天Eggsy照常背着包出门,入夜未归。周末的闲散气息渐渐消退。


 


图书馆这兼职就别做了吧……


 


这是Harry进入睡梦前最后一个念头,他已忘了自己如何到达这结论。迷迷糊糊思索了很久,神志浮浮沉沉,床头灯似乎也在断续闪光。


 


心有所念都是睡不好的,Harry麻木地闭着眼睛侧躺。也不知是几点,眼前那片黄晕突然被人熄灭,黑暗变冷了一分。这下Hart教授反而清醒过来,脖子微微一动。


 


Eggsy自然不想吵他,伸手去掖被子。他撑身的手按在床上,凹下一角。这感觉在静夜很奇妙,躺着的人仿佛可以随着重力滑去那个方向。


 


恐于这样角度的对视,Hart教授装模作样继续卧着。学生也不知是胆大还是胆小,照顾完了人还一动不动,视线左右打量。


 


没一会儿演技就经受不住考验了,教授心虚地想翻个身,刚一动就被人按住了被角:“明明没睡嘛……”


 


开口说话当然要等人回答,礼仪所至。可Hart教授憋了半天,还没找回恼羞成怒是什么感觉,行动派已经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全文走sy 【114L








my的小蚂蚁:

芭蕾舞的简单绘画科普教程(个人经验向)

希望给各位带来帮助哦——

巴登高中生恋爱事件始末

锦生:

这里有一对很谐的早恋小情侣,ooc注意。


作者写得很开心。希望您也看得开心!


 


01.


从尼诺捡起那支笔,吉恩·欧塔斯的人生就咣叽一声,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吉恩从小就聪明,很聪明的那种。比同龄人先学会说话、客套、讨人欢心,好像也就理所当然地比同龄人先厌倦了说话、客套、讨人欢心。


 


高中很多同学忙着社团活动和人际关系的时候,他就差把“两耳不闻窗外事”写在脑门上了。欧塔斯同学通身带着自成一脉的高冷气质,端端地坐在无数小姑娘的心头。“吉恩·欧塔斯”这个关键词,和校园论坛上无数的告白帖是直接关联的——可惜正主儿从来不去看。他就这么金发碧眼地活在女生的爱慕和男生的羡慕里,悠悠闲闲毫不自知,日子过得好生快活。


 


可是如上所述,吉恩的神仙日子,在戴眼镜的同班同学捡起他那根笔的时候戛然而止了。


 


他抬起眼来,心里先咯噔了一下,嘴边的谢谢突然就说不出口了,脑子里蹦出一个大写加粗的红字:カッコイイ!!——啊啊抱歉不止一个。


 


不能怪吉恩还没记清同班同学的长相,毕竟按照世界传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人是没有必要主动认识别人的。咦不对,好像还有别的原因。总之吉恩在这个熏风拂面、花香撩开教室窗帘的青春校园恋爱色调故事布景板里,如果不邂逅个什么突然降临的心动的话,那么这个制作组应当是很想收刀片了。


 


他瞪着尼诺,不说话;尼诺一颗心其实也是七上八下——爸爸我好紧张啊不过小王子近看更好看了不对应该说是比照片好看好看一万倍啊这么一想我刚才的动作是不是娴熟又流畅姿态极其优美丝毫没有破绽呢可是一直在他后面盯着他看真的好像痴汉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他露出一个堪称人间绝景的温煦的笑,口齿清晰流利地念出在心里颠来倒去大概预习过一万五千三百八十二遍的自我介绍:“我叫尼诺,请多关照,吉恩。”


尼诺突然觉得吉恩的眼睛里,亮了起来。


啊,啊。这就是绳命与席望之光吧。——by 25岁高中生尼诺,遗言。


 


 


02.


 


离多瓦王国很远的地方有个文明古国叫做中国,这里有句老话叫做万事开头难。认识以后,两人的相处关系迅速向友達一路高歌猛进,在见过吉恩一方面家长之后更是里程碑式地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温馨mode:要说算男子高中生之间清新爽朗的友谊还不如说是腻腻歪歪的闺蜜——放课约会甜品店,随时随地拍照骗,小手偶尔牵一牵,天天都能见见面。


 


……啧啧啧,好诗好诗。


 


吉恩想到这的时候不禁一阵恶寒,往一旁的恶友身上瞧了瞧,他还在摆弄相机。察觉到视线,尼诺抬起头来回给吉恩了一个连眼睛都眯起来的笑。


 


吉恩心里咚地一声,避开了视线去看他手里的相机。就是这种飞一般dokidoki的感觉!他一边唾弃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开心的啦,一边绷紧了嘴角掩饰笑意。不行,得缓解一下情绪。于是吉恩开口准备尬聊:


“今天又拍了不少照片吧。不过说起来你好像一直只是在拍我而已啊。”


 


“我就是专攻人像摄影啊。何况要拍的话,总是要找美丽的事物作为对象,这一点应该没有疑议吧。”尼诺不愧比吉恩多吃了十年米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极其熟练,从来不用打草稿。


 


我要回家告诉妈妈,他撩我。吉恩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另一边的左手已经悄悄攥紧了自己校服衬衫的下摆。


尼诺这个人,他心里想,嘴边没把门的。不知道不能随便撩汉吗?撩怀孕了你负责吗?就算撩不怀孕,心动了的话也……wait,吉恩心里警铃大作,我在想什么?这时就听旁边的尼诺问道:“最近一段时间有《塔丹妮各号》的重制版上映,一起去看怎么样?”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吉恩心里倏地蹦出个黑色的小人儿,指着尼诺吱儿哇乱叫:这能怪我想得多吗!看电影!爱情片!玻璃上的汗手印!啧啧啧,这不是小情侣干的事儿吗!拒绝他!拒绝他!


 


对。吉恩觉得自己的状态有点不妙,可以说是很gay里gay气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更何况他还得好好学习,老师说不能早恋。于是他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尼诺:“可以啊。不如就下周六吧。”


 


……靠,什么玩意儿。


 


03.


 


自从约好了周末去看电影,上课的时候吉恩的视线就总往尼诺那边飘,仗着自己坐主角座位,就差把尼诺后背瞄出个窟窿来。老师讲函数,讲到解法,示范了一遍后,看着花名册:“尼诺,你来试试上节课的思考题吧。”


心眼可多的肮脏成年人尼诺慢吞吞站起来,打量了一下,约摸着这题对于高中生来说应该不简单;自家祖传斯托卡的名声不好听,保密工作更不好做,还是低调点,好干活。于是站直身子,一脸诚恳地说,“抱歉,老师,我不会做。”


 


一直在后面盯着他背影看的吉恩心里想,嗯,很好,连回答不上问题都这么坦率爽朗。他发觉自己的问题很大了——可是没办法,恶友怎么看怎么顺眼。少年人的心动大概都带着这么点盲目,不说孤注一掷,多少也有些昏头昏脑,心里眼里的不自觉全是理直气壮的年少轻狂。


 


一眼两眼看过去还好,三眼四眼也勉强,但是一整天一直往那边瞟可还行?尼诺本人就是干这个的,对目光敏感得一比,被反斯托卡了几天简直如芒在背,已经在心里惴惴地琢磨自己是不是被吉恩识破了。我们小王子可真是冰雪聪明看透一切啊,看来最近得收敛一点。于是放学也不去甜品店了,斯托卡也不做全套尾随到厕所了,照片也很少拍了。“你的相机呢?”“坏了坏了。”


 


两回下来,吉恩心里也犯嘀咕:他别不是在躲着我吧。于是转而有点忧郁:果然是我想太多了,什么撩到飞起,什么一见钟情,什么形影不离,都是不存在的,是假的,加了特技的。


 


俩人各怀心思,别扭了将近一周,还是尼诺憋不住:再没有产出的话王宫里的顶头上司该炸毛了。于是放学之前脖子上挂好相机,又是好好地笑一笑,大家当无事发生过:“对街新开了家冰点,第二份半价,今天一起去吃吧。”25岁的尼诺果然还是太naive,完全不比将来四十岁时候的老谋深算没脸没皮——他约吉恩哪里需要用到第二份半价这种白烂借口。只要他想约,从来没有约不到的时候。


果然,吉恩看了他一眼,心里豁地敞亮了不少,嘴唇又抿了起来:“嗯。”


 


04.


 


从坐在店里,尼诺重操旧业,又鼓捣着相机开始,吉恩觉得冰淇淋都甜了不少。一份草莓的和一份巧克力的,一人面前一份小蛋糕,旁边还放了打包给萝塔的。有吃有喝有恶友,这才是终极版的人生。


 


“你的相机修好了啊。”


“没好呢。但是时间久不拍怕生疏了,练练手感而已。”尼诺谎扯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拍不出照片怎么会有手感。”


“有啊。”尼诺眨眨眼睛,“重要的是对拍摄对象的感觉,不是摄像机本身啊。”


 


吉恩心里扑通一下子,突然想得特别开。什么歪心思都不要有,现在这种有甜品吃,有恶友搭伴插科打诨评价蛋糕口感的生活岂不更美滋滋——想到这里吉恩心里还有点小痛痛呢。


 


不过与其鸡飞狗跳搞不好还要友尽,安定当免费模特的待遇显然好不少。这么稳稳当当陪在旁边,一年两年过去了,三年五载过去了,想想人一辈子能有几个积年累月的恶友,也就觉得划算了,至少这波不亏。


 


行的,这逻辑没毛病。


 


想通是想通的事,委屈是委屈。吉恩又往嘴里填了一口冰淇淋,心里转转不去的那点小情绪经过甜味的奶油一衬,就更显得酸。


 


“对了,之前约好了明天去看电影的。”尼诺放下相机吃了一口冰淇淋,“票已经买好了。明天在哪见?”


 


吉恩放下勺子,“电影院门口好了。”


这还酸什么,日子简直太甜了好吧。


 


05.


 


日常穿学生制服的时候看不出,但是周末换上常服,尼诺的身材就显出来了。虽然他和吉恩一样看上去身材匀称修长,可是吉恩当然知道其中的差别——和自己的瘦弱纤细不同,尼诺身上可是很有料的。他穿修身高领毛衣简直是人间绝景,迎面过来的女孩子盯着他看,手里的红丝绒纸杯怼在了旁边女伴的衬衣上都不知道。这种情况统称尼诺高领毛衣杀人事件,在他穿短靴和紧身裤的时候尤甚。


 


所以尼诺为什么还没有交女朋友:身材绝佳,个头出众,长相完全熟系,声音还低沉磁性——现在的女孩子不是就喜欢这个泰普的吗?


吉恩认认真真琢磨了一会儿,完全忘记他自己也是妹子们眼里的大杀器。穿米色风衣长身玉立地杵在影院门口这么一会儿,已经有几个妹子偷眼往这边看,甚至猜起了拳——“输的去要邮件地址!”。但是终究是不会有人来要的:独身一人时吉恩的神情总有些神游天外的意思,好像随时在思考“我是谁我在哪”的小神仙,总之看起来不应该和凡人做朋友。


 


“抱歉,我来晚了。”尼诺背着斜挎包从街角拐过来,“影院不允许带相机,我就放在包里了。”


 


“没有,我也是刚到。”吉恩抬起头把尼诺映入眼里,神情顿时变了个样子——之前冷冷淡淡懒懒散散的整个人,像加了一层buff一样,透出温暖和欢喜的光明。表情看不出明显变化,但是眼神亮起来了,神态柔和得和刚刚判若两人。


 


一旁还在为猜拳结果小声推诿的几个妹子看着换了个人似的吉恩,集体呆呆地愣了一会儿。


“......他好像已经有恋人了......了吧。”


“嗯......好像是诶......”


“还、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嗯,有道理。”


 


两人分别抱着一大杯碳酸汽水坐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电影才开场。走过昏暗的过道进入影厅,吉恩在上台阶时避让不及,被后边的客人撞了一下。走在前面的尼诺立刻回头低声问:“怎么了?”


吉恩摇了摇头:“没事。”


 


尼诺听他这么说,牵过他没拿饮料的那只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把他与别人隔开。尼诺指节修长,掌心干燥温暖,被他攥着的吉恩手心却渐渐渗出汗来。


不行......心跳,抑制不住。吉恩看向身边尼诺的衣角,衣角旁边是他的背包;背包里面是相机,他每天都拿着;相机里面,则满满的全是自己。


 


——这种扑通扑通、乱七八糟却又满满当当的感觉,用友谊怎么能够描述得完呢?


 


一直到电影看完,两人的手还是没有分开。这可不是尼诺耍流氓:电影刚刚开始,一只修长的手就从旁伸过来,扣住了尼诺的左手。手掌冰凉,却握得紧紧的,一点不容他甩脱。尼诺偏过头去看始作俑者,却见他眼睛直直盯着屏幕,丝毫看不出心虚。


 


电影屏幕明明灭灭的光打在他脸上,谢天谢地,尼诺看不出他脸红。


 


片尾曲响起,观众们陆陆续续起身向外走,吉恩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两只手还是牵着——尼诺荒诞地感觉,自己好像被比自己小十岁的小王子反撩了。人生污点啊。


 


一直到人都走尽了,吉恩才突然放开了手,站起来往外走。动作行云流水,压根没有看尼诺。


 


尼诺挑挑眉,慢慢悠悠起身跟了上去。


 


“吉恩。”影院昏暗的出口通道里,尼诺叫了他一句。


 


吉恩停下脚步。


 


“尼诺,为什么还没有女朋友?”没头没脑地,他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你回头看看我啊。”尼诺话音里带着笑,这么叫他。


 


吉恩转身。下一秒,已经被人摁在了墙上。


 


他花了整整三秒时间,确定嘴唇上的触感是柔软、温热并且真实的。


“你......”


“嘘。”


 


在这段短短的走廊走尽前,两只手再次牵起了。交握着,指节互扣。


 


然后,门打开了,阳光洒进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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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亂]願吾此心如夏日煙花

#極短篇

#想寫糖卻糾結的卡在福澤先生的內心隱彈幕上

#文野社亂

#真的極致短小


有人認為愛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覺得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破碎故事之心》

 

福澤諭吉已經幾乎不記得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

 

他依然記得他是怎麼開始在晚上起床繞去他的房裡看看他是否又踢掉了被子,坦著大半個肚子睡著、他原先除了必要食糧一無所有的食物櫃是怎麼逐漸被零食塞滿、他怎麼學會了怎麼煮紅豆年糕,又怎麼習慣了吃掉剩下的年糕並可以一次吃九份和他怎麼習慣走路時身旁手裡的另一個溫度。

 

但他不記得他是怎麼喜歡上了亂步。

 

看著在一旁塌塌米上打滾著吃零食逗貓的亂步,福澤思索著。

 

他會這麼認真地思索這件事,是因為昨天亂步在用五秒解決連續一起無頭殺人事件後,用一如往常的笑臉一如往常地來討獎賞(一個落在額上的吻)時,福澤諭吉看著他的臉時,恍神了0.025秒,心中想的是,「想給他一個吻」。

 

在唇上。

 

在意識到自己想法的瞬間,他以武術家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的非凡定力穩住自己的表情並不露一絲情緒的完成獎賞後,開始嚴肅的思索這起不應出現的突發狀況。

 

是,這根本不應出現。其一,自己的年齡當屬他的父執輩;其二,亂步還只是個孩子,雖然他已經二十六歲但他依然只是個孩子。

 

而他現在的心情和想法讓他覺得一生持身冷肅的自己像個該死的變態戀童癖,幾乎趕得上森醫生鷗外。為了不讓一世清名在某個極致危急的情況下(亂步總是十分善於製造出這樣的情況)毀於一旦,他必須找出整個問題的根源而後根除。

 

但他發現他找不到。找不到,忘了,沒有印象,一片空白。關於他是怎麼喜歡上亂步的所有線索都如夏日的煙花,過去了就只是如煙一縷,化在空氣中變得無色無味,毫無蹤跡。

 

所以最後福澤還是只能在幫亂步掖好被角後,湊近他的臉而後退開。

 

有人認為愛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但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沒有性,沒有婚姻,沒有清晨六點的吻,沒有孩子,我孑然一身,最後還能留下的只有這個如水的少年。所以,我只認為,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想親吻又抬起頭,想告訴他真實卻說了一輩子的謊,想為他蓋上羽織卻伸手買下了披風。


 


斑的夏日

#斑夏不知道是友情還愛情向

#如果OOC了你心中的他們...我也不知道能做什麼。(頂鍋蓋逃跑)

#是繁體喔,看看繁這個字多複雜

#我好像一直喜歡上溫度微妙的CP


以下正文


人類的壽命,可是非常短暫的。

 

這些他都知道,但他還是在那個夏天,被自那少年身後露出的陽光閃的晃了神。

 

 

「吶,夏目,你不成家嗎?」在夏目貴志三十五歲的夏天,斑一邊嚙咬著特地為他準備的櫻花團子,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不,應該說是,裝作漫不經心。

 

「啊啊,眼下沒有這個打算呢。是說真稀奇啊,老師問起這樣的問題什麼的。」不再是少年的男子,端著依然帶著點透明感的五官和一如往常的溫和笑意回答。順手拿了個空盤遞到招財貓嘴前接住跟著櫻花花瓣一同飄落下來的裝飾葉子。

 

「少來了。」和夏目相處的時間,雖說以斑的時間而言是在不算久,但也早已長得足以讓大妖怪知道,當這樣的笑出現在夏目臉上時,這傢伙不是打算要說謊就是要轉移話題最後敷衍過去。真是被看輕了啊。嘖,真令人不爽。

 

「......真是騙不過貓咪老師啊。」男子輕輕呼出一口氣,隨著動作揚起的脖頸和歸還名字時的優雅毫無出入。「但我不打算讓這樣的血在另一個人身上流動。這樣的,能看見妖怪的血。」夏木偏頭看著院子裡的螢火。現在時方三月中旬,還不是螢火蟲的時節,故,那些光點不是螢火蟲而是飛蛾大小的小妖的產物,眼下正是他們的祭典之時。

「畢竟我小時候實在太悲慘了,要是沒遇到滋叔叔和塔子阿姨,要是沒遇見中級他們,要是沒遇到名取先生,要是沒遇見老師您......說實話,我不敢想像現在會是怎麼樣的人生。」會是被妖怪拖入深山並就此與人事徹底斷了聯繫呢?還是因為被襲擊而面目全非的曝屍荒野,最後在這裡佔的角落只剩下社會版的一個小角落呢?總覺得都有極高的可能性啊。

 

「所以,我想讓這樣的血緣到此為止。」

 

能看見妖怪的血嗎......?鈴子那個我行我素的傢伙從來沒考慮過這種事吧。因為喜歡上了所以追求,即使被拋棄或英年早逝也不曾為此流淚,總是仰著和夏目一樣纖秀的頭顱,卻毫不猶豫地向前行走。各種方面而言,這兩個夏目真的是截然不同的人哪。兩個極端偏差值。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需要有個人在身邊吧。妖怪即使強大如我也是無法簽署手術同意書的。」斑從吃完了的原先裝著櫻花團子的盤子裡抬起頭來看向夏目,即使被束縛在招財貓的容器中,大妖細長的眼依然透出一股無法忽視的凌厲,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後退。那裡面被太長的時間積澱下的什麼給填得太滿了。

 

「诶?你這隻饅頭妖怪從哪裡學來手術同意書這種困難的詞啊?不,不如說你真的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還是只是學著電視發出的聲音像學舌鳥一樣使用聲帶?」原來這隻越長越像饅頭的肥貓最近在嚼魷魚乾時都在想這種東西嗎?還真是難為他那看起來容量挺大但其中空空如也的腦袋了。

 

夏目等著斑吵吵嚷嚷的回嗆一些諸如「你說誰是饅頭啊?!!渾蛋!!」之類的話,然後他們就可以再次不痛不癢地打得滿地生煙,最後順利的讓他再次從這他想盡可能拖延的話題中逃開,但招財貓沒有說話。只是認真地繼續用自己細長的眼盯著他。

 

「......嘛,我知道了,我會想想的。」不習慣這麼認真的對話,夏目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望向庭中的星星點點。小妖們在春寒料峭的溫度下如魚得水的進行著專屬於他們的祭典,現在正忙著尋找一生一世的伴侶。忙碌著,思考著,追求著,摸索著。

 

自己終於也要面對如此奢侈的煩惱了嗎?

 

「是說,老師居然有辦法思考這麼難的事嗎?我還以為老師的腦子裡只剩下七辻屋的饅頭了。」

「你在對如此高貴優雅的我說些什麼啊?!!笨蛋夏目!!!」

 

最後他們還是在小小的迴廊上小小的打了個滿地生煙。

 

 

三個月後,夏目帶回了一個女孩。

 

在去年塔子隨滋而去後,夏目便繼承了這棟古民居。他有理所當然的擁有這座房子的使用權和所有權,而且,是自己說服他考慮下找個人的。

 

那為什麼自己會這麼不愉快呢?

 

不愉快,不愉快,不愉快。

 

明明一切都順著自己的意走著,明明一切都是自己的意思。

 

但依然。

 

頭身比例逼近多拉A夢的貓,自鼻孔噴出自己的不悅,搖搖鏡餅似的圓尾巴自二樓窗口跳出,決定今晚也要在森林裡的晚宴中了結這一切令他不愉快的念頭和感情,即使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面臨著什麼念頭和感情。

真是愚蠢的自己。他想這麼嘆息,卻又在出聲前制止了自己。像是說出來了就會失去什麼作為妖怪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

 

「還是酒好啊。醉鄉路穩宜長至,他處不堪行!」

 

 

一如既往的壓迫眾生結束後,圓滾滾的貓咪踩著一步三晃的步子,踩著青石板,踩著紫薇花瓣回到他的歸屬。

 

真是可笑,妖怪是不該有歸屬的。妖怪可以有領地,可以有家園,但不會有「歸屬」。歸屬意味著束縛,意味著無論如何都要回到的地方,像他這樣的高級的大妖魔是不該有這樣的東西的。

 

用力打了個酒嗝,一身的酒肉臭氣,自己都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夏目精心打理的庭院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暗香浮動著,紫薇的花瓣看起來很舒服,不知道躺上去是否會如看上去一般柔軟。自己為何方才會這麼自然的使用歸屬這個詞呢?不知道,不重要,不想思考,想睡覺。

 

斑伸了伸懶腰,原本圓滾滾的身軀被拉成微妙的橢圓,他趴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花上。

 

「我才沒醉呢,我才沒醉......」名為「酒後眠」的妖怪被上升的酒精和血糖招來,他睡去。

 

再睜開眼睛時,他看到夏目在床旁的書桌上寫著些什麼,這是夏目的寢室。在夏目正式成為宅邸主人後,他就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到滋的書房去了,包括所有關於妖怪的書籍卷軸筆記和符紙毛筆什麼的,所以現在他會坐在這裡處理文書,唯一的可能只有,照顧自己。

思及此,斑的心情瞬間明朗了起來,原本因宿醉而欲裂的頭疼也減緩了許多。但連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到底這中間都發生了些什麼。

 

聽到身邊傳來動靜,夏目微微側過頭,正巧看到妖怪幸福的像是吃到炸烏賊的臉,讓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下,直率的表達幸福的招財貓,實在是太噁心了。

 

「......老師,你是想到什麼了啊......」鳥肌的炸毛了,好可怕,好可怕。

「诶,沒什麼。只是想到了塔子的炸烏賊。」說著,貓咪在原本屬於藤原夫婦,現在則屬於夏目的床上翻滾了一圈。突然,他微微皺起其實不存在的眉,眼神也變得犀利起來。「喂,夏目,為什麼你的床上只有你的味道?」

「我的床當然只有我的味道啊。」在說什麼啊,老師?

「咦?那那個女的人類呢???」

「啊,你是說小雫啊,她現在應該在樓上我以前的房間裡吧,我還以為老師不喜歡她呢,看來是單純的彆扭啊。」太好了,喜歡貓的小雫在知道家裡有養貓時的雀躍和直接被老師忽視時的低落,自己都是看在眼裡的。但就算老師是真的貓,自己也沒辦法強迫他親近誰,既然不是打從心底的厭惡就代表還有機會吧?太好了,小雫!!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為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為什麼啊?!!是說老師你別突然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啊,在聽不到的人面前我沒法解釋啊!!」真是的,上次向北本和西村解釋為何自己站在玄關,背後卻發出女人(班的人型化)的聲音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的,更別提自己現在編謊言的功力早已隨著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的包容而一去不復返,平時最常交流的又是妖怪,真的臨時需要一個什麼藉口可是很麻煩的啊。

「你們分房睡要怎麼交配啊??」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老師你都在說些什麼腦子裡都在裝些什麼什麼狀況下才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夏目的臉因突然的血液上湧而呈現著亮麗的緋色,雖說這不應是常態,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在的夏目看起來確實比平時蒼白的樣子更健康,也更像人。

 

啊啊,夏目已經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繞圈孩一邊用力搔亂那頭稻草色的頭毛讓它更像稻草了,不繼續話題他會就這樣踱步到死吧。沒辦法,誰叫本大爺是高貴優雅的高級妖怪呢?

「喂,夏目。」

「哈?老師你要說什......」微妙凶狠的表情和聲音。誰會讓這種程度的威嚇成功啊,不過是兔子被搶走口中食的程度罷了。所以斑只是接續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

「所以你們分房要怎麼交配啊?」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到底是怎麼樣的神經才能連尾巴都不動一下的說出這種話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在這之前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你會以為我會跟她做這種事啊??」

 

夏目覺得自己快崩潰了,他確定自己現在一定比十年前被自己婉拒「請成為我的戀人」的邀請的名取先生還崩潰,說不定還比五年前被自己毫不留情拒絕「我們一起成為的場一門的家主吧」的邀請的的場還崩潰。他想起了前年夏天和好友們一起去海邊玩時差點被海邊一團濕漉漉的頭髮妖怪拖進海溝裡的事,早知道那個時候就不該叫老師來救自己啊,自己真是太不成熟了。如果不那樣做,現在的自己早就成功晉級成為海底的塵埃了,那真是安詳的狀態啊,不管怎麼看都比在這裡和不具有羞恥心的妖怪進行著令人羞愧難堪的話題好上兩千倍。

 

「你不是跟那個女人類之子成家了嗎?成家之後不是應該要交配嗎?啊,還是人類之子們使用的詞是交尾,所以夏目你聽不懂?」會讀空氣的妖怪就不叫妖怪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停止,停止一切交開頭的詞!!!!小雫只是被收養的孩子啊,老師。」夏目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大概是已經不正常到了一個極端,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以一個迴光返照的方式平靜下來。他抓起一旁擱著原本打算在斑醒來時給他擦汗的熱毛巾,以不同於平常的粗魯動作用力的抹了抹臉,稍稍組織了下語序後,開口解釋。

「那天在迴廊吃西瓜時老師不是叫我要思考一下將來嗎?可是我這個體質光是談戀愛就是個問題了,更何況做這份工作,就算可以跟同行結婚,我也不想再生個小孩來活受罪,但我要用什麼理由告訴對方我不想要小孩啊?再說我在這行裡聲名遠播的最大一部份都跟名取先生和的場那傢伙有極高的關聯性,根本所有人都不覺得我的守備範圍包含女人了。為此我痛苦了超級之久的,正覺得焦慮的快死時,就在一個同行的喪禮上看到了小雫。

「她像是十五歲以前的我一樣,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稍稍探聽了下才知道,她就是那場喪禮所弔唁的人的女兒。雖然父母都力量十分強大,但她的靈感卻相當微弱,對妖怪的視覺能力也只是田沼那個程度,甚至再差一點。做為一個普通人她會因為知道哪裡有不好的事物而被排擠,但若要完全加入這個世界,她又完全不夠格。多方思量後,我跟她僅存的幾個遠親討論了一下,就決定收養她了。」

 

說來也真是諷刺啊,自己是因為靈力過強而被人類排擠,雫卻是因為靈力不夠強而被人類排擠。她的父母在同行間頗有名聲,作風正派且講道義,生前極受人尊敬,生後卻連讓一個女孩平安都無能為力,親戚也只對他們多年收集的卷軸福祉法器式神之類的有興趣。若是放著不管,約莫就是另一個自己吧。只是這樣想著,就已經走上前去問她的名字了。和她的親戚們交涉、去戶政機關辦手續、採購日常用品什麼的,都像是身體的自我意識一樣,大腦完全沒有思考的餘地。

 

「嘖,你還是一如往常地喜歡撿東西回來啊。我說你這個性真是從十五歲起就沒變過啊,要是繼續這麼爛好人下去總有一天會有我照看不到的地方的。」貓咪斜睨了人類一眼,再次為他那從未成熟起來的處世之道大搖其饅頭形狀的頭,還一邊發出不屑的哼哼聲。

 

「不會的,不會有的。」夏目倒不是很在意,畢竟自己這個毛病被碎念並非一天兩天,亦非一年兩年。每次都是同樣的威嚇,但每次也都是同樣的身軀將自己護在後方。這麼多年了,自然不再在意這點顯然不太認真的挑釁。所以他只是隨意地敷衍了兩聲,將手中的白毛巾浸入一旁的熱水盆中,浸溼,絞乾,覆上饅頭妖怪的頭。

 

有老師在,所以不會有事的。

 

斑瞇起細長的眼,享受夏目難得放在他身上的溫柔,當他幾乎要再次睡去時,夏目遲疑又有些尷尬的聲音卻又再次響起。

「是說,老師為什麼會以為小雫和我是那樣的關係啊?她可是才六歲而已,難道我在老師眼中是這樣的形象嗎?」

 

貓細長的眼有些朦朧,顯然睏意層疊。「啊?你覺得人類的六十歲和六歲在我千餘年的壽命中有什麼差別?都只是瞬目,其中一下眼睛眨得比較快罷了。」但誰會在意自己哪一次的眼皮比較慢闔上呢?

「我們對人類有情,就像是你們愛上一隻雞啊......」所以真正需要好好保護著形象的應該是我才對,因為我才是那個不正常的錯誤。

 

沒有誰再發出任何聲音。


文字閃著美麗的微光飛向妖怪的額,夏目貴志閉起眼,最後一次感受妖怪對夏目鈴子的眷戀與不捨,自家祖母對妖怪那難以察覺的繫絆和溫柔。

 

這是夏目貴志七十五歲的夏天,在他眼前的是這個世上最後一個被夏目鈴子打敗並與之訂下契約的妖怪。

 

妖怪帶著心滿意足的氛圍離開了,夏目則如十五歲那年第一次返還名字時,因疲憊而倒在鋪著榻榻米的客廳地板上。到了三十五歲時,他的日常穿著便改成了顏色雅緻沉穩的和服,僅僅是出於對傳統服飾的喜愛和年齡終於追上喜愛的高興,而這樣的習慣讓他現在得以使用和服寬大的袖子替自己帶來一點舒適的涼爽。

因為身體長年的虛弱讓他在很多年前就不太出汗了,即使在大熱天裡包著全套和服,只要坐著不動,他是完全怡然自得的。

 

那時還被老師大肆嘲笑了些類似「豆芽菜」、「弱不禁風」、「老人家體寒」這樣的詞,但那時自己懶得,也已經沒有體力去用身體回擊了,只能口頭上說說「老師也越來越符合胖太這個詞了啊,不,應該說是早在六十年前就符合了?」這樣的話語聊為反擊。

 

最後老師是用了一個可以明確表達不滿但又不至於弄傷自己的力道咬了下自己的手後,跑到森林裡去搶中級他們的酒喝了吧。醉貓一隻晃晃悠悠地踩著門前石板道回家,卻直接就睡在了院裡的紫薇架下,還是自己半夜上廁所時沒看到貓才把他拎回來的。

 

後來還解開了個不小的誤會,應該要是很重要的事,最後記得的卻只有,那晚的紫薇很漂亮。

 

「啊啊,真是漂亮的不得了啊,那晚的紫薇。」喃喃著除了方才在腦中跑過一輪回憶跑馬燈的自己外,沒有其他人聽得懂的話,夏目緩緩坐起身。長年的低血壓讓他有些頭暈目眩,扶著額好一會兒才能行動自如。在還名字前貓咪老師趴著的地方此時空空如也,也是,那時老師待在自己身邊的條件本來就是友人帳,現在的友人帳只是一具空殼,徒留下一個讓人念想的外表,滿心期待地打開後卻什麼都沒有,就像是現在的自己。

 

沒有任何有智慧的生物會想要空殼。

 

在友人帳還剩下十餘張時,夏目其實就感覺到了斑似乎想說些什麼,欲言又止不是個常在這隻大妖魔身上感覺到的心情,畢竟身為一隻自栩高貴的妖怪,斑的做派一向都是想到什麼就是什麼,想要什麼就伸手拿,失敗了就逃,逃不了不過就是死。故夏目一開始感覺到些什麼時,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那可是老師啊,一直都意氣風發,唯我獨尊的老師啊。但相處得太久是件好事也是件壞事,因為實在太過熟悉,所以反而無法真的說服自己,沒事的,只是弄錯了,沒事的。

 

「老師啊......」夏目抬起手,和服寬大的袖子覆在他的眼睛上,他再次倒在地板上,一輩子都在看著,人們看的到的、看不到的,只有現在,他只想看見腦海中依然溫和的記憶。現在的自己是真的孤家寡人一個了。

 

前年,雫終於也離開了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家庭。那是個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好男人,對她非常珍惜,就像是曾經的滋叔叔對待塔子阿姨。上個月,他們還帶著剛剛學會走路和認人的小孫女回來看自己。小孩子,眼睛還未來得及被世俗紅塵蒙蔽保護,總是準確地看向有妖怪的地方並試圖與之交流,每每讓他嚇出一身冷汗。現在的雫可不比當年懵懂好騙,也絕計不可能再相信嬰兒飄浮在空中並被一個極度詭異的卷軸逗得咯咯笑,是因為自己的養父研究多年的反重力微電腦控制器終於成功了這種彆腳的謊言,這也間接導致了自己那一星期的異常憔悴。

 

但雖說肉體疲憊不堪,看著女兒和孫女的笑顏,心靈依然是富足的。他們離開後,一向因妖怪的可見而無法安靜下來的宅邸竟沈默地令人難受。

或許這點正是自己依然身為人類的證明吧,這份令人難受的眷戀,箍緊了自己的心,纏繞住自己的腦,試著彰顯自己的一席之地。自己也僅剩這點能證明自己依然身為人類了。

 

因為讓夏目既悲傷又歡快,不太敢斷定自己依然是以人的身分活著的的這份情感,那對這個世界最深沉的繫絆,是連結著一隻妖怪的。

 

將生存意義寄託在妖怪身上的人,是人還是妖呢?

 

思考的些累了,邏輯一向不是他所擅長的。他想就這麼睡一下,即使醒來後會腰酸背痛也隨便了,反正已經沒有誰在乎。

 

意識矇矓間,一個什麼拍上他的面頰。想著大概是來確定自己生死的、住在八原的妖怪們,或是打算把自己吃下肚的不善來者。但不管是哪個,他現在都沒有心情理會,他只想沉浸在一隅中的死寂。但騷擾著他的「那個什麼」,卻連這點東西都不給他,越拍越起勁,到後來幾乎是用砸的了。

實在不堪其擾,夏目只好睜開眼睛,卻看到咬著一張紙快起肖的招財貓。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老師??!!「友人帳裡已經沒有東西了喔!!連三篠的都還掉了喔。」所以為什麼還在這裡呢?

 

妖怪讀出了人類心中的疑問,卻不急著解答。慢條斯理地緩緩把口中咬著的紙片放下後,用前爪搔了下右耳,才更慢條斯理的說: 「所以我這不是來讓友人帳裡有東西了嗎?」

 

夏目貴志表示,千年隔閡不是幾十年可以抹掉的。簡言之,聽不懂。

 

斑看他楞楞的看著自己也沒說什麼,只是逕自咬開原先串起友人帳的繩子,將那張紙串上後,斜睨了夏目一眼,大搖大擺的走出房間。

夏目貴志被自己腦中方生成的那個想法激起了一層雞皮,顧不得疲憊和低血壓,他連滾帶爬的接近友人帳外皮的所在地,掀開一瞧不出所料。

 

在那張紙上的是,老師原始型態時,額上的花紋。

 

在正式確定自己將以除妖人為身份度過餘生歲月後,夏目便一改先前對妖怪知識有些消極的態度,開始整理蒐集和研究的漫漫長路。在這以人類而言絕對不短的時光中,他因友人帳的存在,總是有意無意地注意著來自妖怪的各式文字,最後發現雖說型態各異姿態萬千,妖怪的文字卻依稀有著一套系統,並偶然知道了老師額上的符號正是他名字被書寫出來的型態。

 

那時似乎是想著「真令人意外啊,那打著捲的東西居然是文字。」,始料未及會在這樣的狀態下再次看到。夏目的手顫抖著,他顫抖著將拇指放到嘴邊,咬破。顏色刺目的液體淌出,在紙上流動著成為和式法鎮的形狀。他喃喃著第一次招喚妖怪時由老師傳授的祈求,不過一瞬,他便看到名字的主人趴伏在他面前用不滿的表情瞪著他。

 

「夏目你是笨蛋嗎?我晚飯時間就回來了你沒事浪費你早就沒多少的血幹嘛我說你笨你還真把自己當白痴啊我只差一點就吃到田沼那小子烤的魷魚乾了那小子對這個世界最大的貢獻就是他烤的魷魚乾超好吃的你居然就這樣浪費他的好意還剝奪他生存的意義你到底是善意還是惡意的集合體啊呆子!!!!!!!!!!!!」

「居然真的是老師親手寫的......」

「咦?我說話你有沒有在聽啊?為什麼臉看起來跟十五歲的時候一樣呆啊?多出來的那七十年你拿去當肥料了嗎?」

「居然......真的是老師的親筆......」夏目攥緊手掌低著頭對一切感到不可置信。是聖誕老人嗎?是因為今年聖誕老人終於覺得應該彌補一下自己糟糕的童年才這麼做嗎?難道眼前的饅頭本體其實是聖誕老人嗎?

「啊?當然啊,不然你以為啊?這麼高貴又優雅的轉折除了我沒有第二隻妖怪寫得出來了啊。」班用一臉「這很明顯吧你這呆子」的表情看著夏目。突然覺得自己的背上一片溼涼,抖了兩下卻沒有水珠滑落,才發現真正被打濕的是自己的名字,水氣的來源是一雙淺褐色的眸子。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烙下的鹽水越來越大顆,沾濕的已不只是自己的名字還有夏目的臉龐、手背和衣襟。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如此強烈的情感,這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情正因不知所起才一往而深,才令人無法轉身離去,讓人如身在流沙只能看著自己一吋吋地被吞噬。

斑也亂了陣腳。他見過夏目被痛出眼淚被氣出眼淚或因他人的不幸而落淚,但他不曾見過因自身情感而哭泣的夏目。因此而掉淚的他,原本就不曾褪去的透明感顯得更加明顯,斑卻無暇欣賞,只是邁著短腿焦躁的繞圈。見夏目已經哭出了嗝還停不下來,他靈光一閃,還是猶豫了下才跳上夏目正坐著的腿,用自己的背脊試圖吸乾那片氾濫的瀲豔。

 

好重!!!!是說,原來自己有這麼重嗎?

 

踩在自己名字上的饅頭妖怪覺得有些喘不過氣。真是難為了夏目那豆芽菜般的身版,天天這樣抱著自己還讓自己坐在肩上,這個重量連我都有些吃不消啊......

 

所幸夏目總算是漸漸平靜下來了。一生不信仰神明的妖怪也不免在心中感謝了下掌管情緒的日本神明,正準備要跳下來減輕自己的肺部壓力時,夏目原先鬆鬆環著自己的手卻收緊了,在心中狠狠地將方才付出的感謝收回的妖怪被微微托起。斑感覺得到夏目將還有些許潮濕的面頰貼近自己,說:

 

「謝謝。」

 

他的角度看不到夏目的臉,但他能確定的是,那一定是個比起哭泣,更美麗很多很多的表情。

 

 

夏目從櫥櫃中抽出一條乾毛巾將沾滿自己淚水的妖怪擦乾。

 

啊啊,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啊,居然溼成這樣。

 

妖怪難得安分的任他動作,只是嘴上叫嚷著今晚他想吃的菜單作為精神賠償。「我要吃炸烏賊和天婦羅還有七辻屋的饅頭和豆沙包。」

 

夏目的眼笑的彎彎,和魚尾紋合成一隻翻出海面的海豚。「順便把之前西村送的金箔酒開來喝吧。」

「酒!!!」妖怪發出中年男子在居酒屋中使用的歡呼聲。



田沼擊了一下放在自己身前的磬,宣告一切他能給予亡者的祝福到此結束。二樓的風鈴一如他十五歲那年記憶中的那般清亮。迴廊外的蟬鳴如時雨毫不停歇的落下,敲擊著屋簷,敲擊著迴廊,敲擊著棺木,敲擊著未亡人,最後和淚水一起蒸發在空氣中,成為世界的一環。

 

這是田沼要一百零五歲的夏天,這不是夏目貴志一百零五歲的夏天。

 

夏目貴志已不再擁有夏天。

 

夏目確定死亡的時間,是這個夏天的七月一號早上七點七分。生日和忌日是同一天是為了讓還活著的人方便念想也方便祭祀嗎?連死亡都為人著想的過火,完全就是正無喜無憂地躺在棺木中的,那個比我先死的渾蛋會做的事啊。想著,田沼側開身讓想再看夏目貴志這個人一眼的人方便取得一席之地。

 

在四塊木板圍成的長方形中躺著的夏目貴志,纖細的軀幹和四肢和非常非常多年前並無二致。

那時一群友人搭著新幹線從熊本到東京都玩,去到淺草時自然也走上了鼎鼎有名的藝妓大道。路的兩旁遍植垂柳,導遊用不大像東京人反而像京都人的溫雅細緻和緩慢,認認真真的告訴他們一夥人,柳樹象徵著美麗而纖細的女子,夾道的楊柳存在的意義,很大一部份相當符合那條路的底蘊,只是為了美,只是為了追求那纖巧而富有層次的美。

 

那時的導遊講得很認真,夏目卻顯然不大專心。他一直被身旁的空氣分了神,直到西村拿他纖細修長如女子的體態和柳樹相比擬時,他才回過神來試圖以行動向西村討回自己的男子氣概。

 

但田沼知道,那時讓夏目分心的不是空氣,因為他在夏目視線的方向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絲扭曲的空氣,像是高溫導致的,但那時的氣溫在四度和五度間徘徊,而且,那晚各自回房後,夏目毫不猶豫地衝出旅館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再次出現在他眼前,帶著妖怪的味道和藏在衣服裡的細碎傷口。那個模樣再結合昨晚田沼攔都攔不住的決絕勁,唯一的推斷只能是他的濫好人個性再次爆走,驅使他徹夜未歸的奔波。

「結束了嗎?」那時自己是這樣問的。但過了那麼久,他的記憶也不是那麼清晰。

夏目點點頭,沒說話。離集合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他連洗把臉的力氣都沒有,看到枕頭只留下「到點時叫我。」便就此暈死過去。

 

後來才發現,根本什麼都沒有結束,也是因為如此,自己才會下定決心接下家業繼承寺廟,只是希望能像自家父親一般,即使先天不足還是能擁有除妖淨化的力量,才不會在友人需要幫助時又只能在一旁冒著冷汗替他向上蒼祈禱。

 

這和尚一做就是歲過甲子,勘勘耄耋。

 

他坐在塔子阿姨總是招待著冰鎮西瓜的迴廊,看著方才在自己的主持下告一段落的,好友的喪禮。沒有儀式上的祭祀是雫的意思,她只想讓父親擁有最大限度的,真摯的祝福,但不想看到不是真的這麼重視他的人,出現在這棟對他們而言有非凡意義的房子裡,說著言不及義的話。

若非自己是和尚,念經就是自己最了解的祝福方式,說不定連這個都會被一併否決,直接進入現在這個所有人/妖一起擠成一圈嚎啕大哭的步驟。

 

笹田是孫子攙扶著過來的,原本眼睛就不是很好,老了更是一蹋糊塗,現在只能摸索著棺材的邊邊角角。多軌在離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坐著,哀戚著,沾濕了手帕卻哭不出聲來。北本和西村若是在這裏的話,一定會用很浮誇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情緒吧?可惜了,他們兩個還是自己和夏目前幾年親手送走的。小雫早已泣不成聲,她攜家帶眷的自城市回到故土,為的就是好好的、慎重的給自己這個名義上是父親,實際上早已超越血緣的人,送上一份屬於自己的淚水。

 

「哭吧,哭吧。若沒有淚水,又如何能度那三途之川?若沒有淚水,又如何能洗去過度的悲傷,讓其褪去色彩?若沒有淚水,有如何能讓轉輪台繼續完成他應完成的路?

若沒有淚水,若沒有淚水,若沒有淚水。」

 

依稀,依稀想起了,在滋叔叔和塔子阿姨的喪禮上,夏目用一如既往地溫柔,如誦出如唱出的那幾句話。夏目沒有哭。在所有人都泣不成聲時,最應流淚的他卻流不出淚來,只能看著一切,一遍又一遍的說著,說著。

那時,一直陪在夏目身邊的老師也沒有哭,只是看著夏目,貼在他的小腿邊坐著。

 

現在,老師他卻不在,無法在任何地方看到他,田沼也確定他不在棺木邊那一圈他無法確實看到的妖怪之中,不在任何自己看的到的範圍。是因為太過度的悲傷呢?還是一些並非人類之子所能揣度的理由,讓他此時此刻不在夏目身邊,或存在其身邊,但必須將自己隱藏起來?

 

若沒有淚水,若沒有淚水,若沒有淚水。

 

若人們能看到妖怪的淚水,那定是如鴨川的浩浩湯湯吧?

 

摸著磬,田沼發現,方才還無法飲泣的自己,已淚濕前襟。

 

 

斑窩在夏目貴志的棺木之中,隨著他一同被送入火葬場極致高溫的火舌裡。

這樣的溫度,對有肉身的狐狸和人類而言,意味著無法抵抗的消散,但對他而言不過只是略高溫的暖爐,他已把作為容器的招財貓留在了古宅裡,那夏目一開始的臥室中。現在他要做的,只是把這個極為短命的生物,在這個世間最後的形體所留下的影像,深深的、深深地刻畫在他的靈魂上,深至靈魂中。

 

火舌開始舔舐棺木,從送入到結束約莫需要一個小時,跟人類待在一起的時間雖不算長,卻也已足以讓他理解人類的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之後,眼前的肉身將蛻為森森白骨,但夏目,即使是骨頭也還是沁著如夏日午後微風的笑吧。清涼又溫和。

 

斑有點唾棄如此風花雪月的自己。

 

看著火逐漸逼近,捲上夏目最喜愛的這套和服,捲上他看了近百年的四肢、軀幹、髮絲、容顏、靈魂,斑不由自主地用尾巴將夏目捲起,像每次他發生了什麼事一樣。再緊一點,再緊一點。儘管心知肚明只是徒勞。

 

火劫,撲天而來,蓋地而去。

 

 

夏目貴志的骨灰在一小時後被取出散熱,好裝進近年來越發精緻的骨灰罈中。在一個無人注目的瞬間,一截他的指骨懸浮在半空中,消失在空氣裡。

 

雫前往撿骨時,作業人員排著據說每個人成人都應有的二百零六塊鈣質聚合物時,發現手部骨骼少一節簡直不能更驚嚇,轉身看到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疊聲的道歉請求原諒,卻被雫輕輕扶起。

「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的。」她堅定地說。一遍又一遍。

 

作業人員千方百計地道謝之餘,也不免在心中暗想,難不成死者身前很顧人怨?怎麼就這麼被原諒了,他都準備好了六十三套說詞準備輪番上陣了,就這麼被放過實在有些微妙的不是滋味。

但能被原諒總是好的,他趕緊引導雫一家人走向指定位置準備開始下一個步驟,卻在和雫擦肩而過時,聽到了極致細微的一句呢喃。

 

「因為愛著他,所以沒關係的。」

 

 

 

 

我知人之壽,如朝露般短暫,然而,然而。

 

然而,然而,有個少年踏斷了結界的繩子,踏進了我不應存在的心。

 

 

一個有著淺褐色的柔軟髮絲的十五歲少年,在被妖怪追逐著時,撞上了一堵毛茸茸的、雪白的牆。

 

「ただいま。」他有些吃痛得從地上爬起,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卻不是早已念成習慣的道歉,他有些驚訝地摀住自己的嘴,正準備好好的來個日本標準九十度敬禮道歉時,卻聽到一個明明是第一次聽到,卻早已不能更熟的聲音道:

 

「お帰り。」

 

 

 

 

姑妄言之姑聽之,此間真景君不知,料君,早應厭作人間語,卻見,夏夜冬日,秋墳唱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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