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羽曦

【Kingsman】怦然心动【师生AU/番外02】

A bit:

* 正文首章【click


* NC-17点梗作业






 


2.


 


 


月桂叶的味道久散不去,在低脆的雨声中静静蔓延,像一缕轻烟,一层混着午餐时光的雾气。室内的光线也有限,客厅一角点着灯,彷如薄暮中一片池塘。


 


这是个清澈而完整的时刻。


 


Hart教授捏着书角,在棉麻衣料和毛毯的包裹中深感安宁。周六还剩个尾巴,他手里《米得尔马契》恰好温到第三卷。心思带着微风从沙发上飘去室外,在榆树梢上打了个愉悦的卷,然后目光落在了身边的年轻人身上。


 


男孩的后脑勺通常骗不了人。眼前这人头发柔软无害,凸起蓬松,有一股家宠的轻快忠实感。他没开别的灯,就蹭着光抱着电脑坐在地上,背靠着Hart教授躺坐的沙发座。


 


教授瞥瞥那电脑屏幕,觉得有些好笑。


前几回他硬着头皮要陪自己看书,看着看着觉得没劲了,还委屈。


 


“不看书你不理我,看了也不理我……”上个礼拜Eggsy就坐在同一个位置,作势刨地毯。 


Hart教授已经牺牲了书房,还挺理直气壮:“还要我教你念不成?”语毕他一顿,觉得错过了Eggsy读书识字的年纪有那么点可惜。


 


“七八岁的时候应该来看看你……七八岁好玩。我没教过人拼写。”老绅士自顾自讲开了,眼神还挺向往。把那只金毛团子仔仔细细假想描述了一遍,好像登时就能抱个小孩儿给他读故事。


那一头棕毛不服气了,耷拉着眼角嘴角,“来不及了。一不小心就长这么大了。”


 


这种胡闹口气教授是不会接话的,淡淡撇过头,继续“不理”他。


 


 


此情此景犹在眼前。


相比之下现在的Eggsy安分满足多了。敲键盘的声音小而快,一副忙碌繁荣的样子。他若是此刻回头,必定会对教授注目的眼神感到受宠若惊。


 


教授手边摆了个短木案桌,他把空冷的茶杯一递。学生立刻会意,接过拿着,“马上去……”心不在焉地应道。


 


Hart教授也不是真急着添水喝茶,只是看他埋头打字的专注模样有些谑意。他从毛毯下伸出一只没穿袜子的脚,装作催促般顶了顶Eggsy的手肘。


 


学生像被挠了一下,杯子随着手一抖。这下他毫不怠慢,爬起来跑去厨房。没多久便捧着杯子踱回来,把茶稳稳地推到案几上。


 


这诚心诚意的架势真讨人喜欢。教授端着书轻点头:“谢谢。”


 


Eggsy却没接话,看他人一眼,看毯子一眼,然后盯着Harry外露的脚耿直地看了两秒。像猫儿躺在枕头上,对树上的层层枝叶后的小鸟眨眼睛。教授自认没把刚才的逗弄心理泄漏分毫,也不懂这眼神内意,屈膝缩回脚来。


 


——事实证明,这杯茶讨得不是时候,讨的方式不对,讨得有泄天机。报应说来就来,追得飞快。


 


 


第二天Eggsy照常背着包出门,入夜未归。周末的闲散气息渐渐消退。


 


图书馆这兼职就别做了吧……


 


这是Harry进入睡梦前最后一个念头,他已忘了自己如何到达这结论。迷迷糊糊思索了很久,神志浮浮沉沉,床头灯似乎也在断续闪光。


 


心有所念都是睡不好的,Harry麻木地闭着眼睛侧躺。也不知是几点,眼前那片黄晕突然被人熄灭,黑暗变冷了一分。这下Hart教授反而清醒过来,脖子微微一动。


 


Eggsy自然不想吵他,伸手去掖被子。他撑身的手按在床上,凹下一角。这感觉在静夜很奇妙,躺着的人仿佛可以随着重力滑去那个方向。


 


恐于这样角度的对视,Hart教授装模作样继续卧着。学生也不知是胆大还是胆小,照顾完了人还一动不动,视线左右打量。


 


没一会儿演技就经受不住考验了,教授心虚地想翻个身,刚一动就被人按住了被角:“明明没睡嘛……”


 


开口说话当然要等人回答,礼仪所至。可Hart教授憋了半天,还没找回恼羞成怒是什么感觉,行动派已经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全文走sy 【114L








my的小蚂蚁:

芭蕾舞的简单绘画科普教程(个人经验向)

希望给各位带来帮助哦——

巴登高中生恋爱事件始末

锦生:

这里有一对很谐的早恋小情侣,ooc注意。


作者写得很开心。希望您也看得开心!


 


01.


从尼诺捡起那支笔,吉恩·欧塔斯的人生就咣叽一声,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吉恩从小就聪明,很聪明的那种。比同龄人先学会说话、客套、讨人欢心,好像也就理所当然地比同龄人先厌倦了说话、客套、讨人欢心。


 


高中很多同学忙着社团活动和人际关系的时候,他就差把“两耳不闻窗外事”写在脑门上了。欧塔斯同学通身带着自成一脉的高冷气质,端端地坐在无数小姑娘的心头。“吉恩·欧塔斯”这个关键词,和校园论坛上无数的告白帖是直接关联的——可惜正主儿从来不去看。他就这么金发碧眼地活在女生的爱慕和男生的羡慕里,悠悠闲闲毫不自知,日子过得好生快活。


 


可是如上所述,吉恩的神仙日子,在戴眼镜的同班同学捡起他那根笔的时候戛然而止了。


 


他抬起眼来,心里先咯噔了一下,嘴边的谢谢突然就说不出口了,脑子里蹦出一个大写加粗的红字:カッコイイ!!——啊啊抱歉不止一个。


 


不能怪吉恩还没记清同班同学的长相,毕竟按照世界传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人是没有必要主动认识别人的。咦不对,好像还有别的原因。总之吉恩在这个熏风拂面、花香撩开教室窗帘的青春校园恋爱色调故事布景板里,如果不邂逅个什么突然降临的心动的话,那么这个制作组应当是很想收刀片了。


 


他瞪着尼诺,不说话;尼诺一颗心其实也是七上八下——爸爸我好紧张啊不过小王子近看更好看了不对应该说是比照片好看好看一万倍啊这么一想我刚才的动作是不是娴熟又流畅姿态极其优美丝毫没有破绽呢可是一直在他后面盯着他看真的好像痴汉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他露出一个堪称人间绝景的温煦的笑,口齿清晰流利地念出在心里颠来倒去大概预习过一万五千三百八十二遍的自我介绍:“我叫尼诺,请多关照,吉恩。”


尼诺突然觉得吉恩的眼睛里,亮了起来。


啊,啊。这就是绳命与席望之光吧。——by 25岁高中生尼诺,遗言。


 


 


02.


 


离多瓦王国很远的地方有个文明古国叫做中国,这里有句老话叫做万事开头难。认识以后,两人的相处关系迅速向友達一路高歌猛进,在见过吉恩一方面家长之后更是里程碑式地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温馨mode:要说算男子高中生之间清新爽朗的友谊还不如说是腻腻歪歪的闺蜜——放课约会甜品店,随时随地拍照骗,小手偶尔牵一牵,天天都能见见面。


 


……啧啧啧,好诗好诗。


 


吉恩想到这的时候不禁一阵恶寒,往一旁的恶友身上瞧了瞧,他还在摆弄相机。察觉到视线,尼诺抬起头来回给吉恩了一个连眼睛都眯起来的笑。


 


吉恩心里咚地一声,避开了视线去看他手里的相机。就是这种飞一般dokidoki的感觉!他一边唾弃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开心的啦,一边绷紧了嘴角掩饰笑意。不行,得缓解一下情绪。于是吉恩开口准备尬聊:


“今天又拍了不少照片吧。不过说起来你好像一直只是在拍我而已啊。”


 


“我就是专攻人像摄影啊。何况要拍的话,总是要找美丽的事物作为对象,这一点应该没有疑议吧。”尼诺不愧比吉恩多吃了十年米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极其熟练,从来不用打草稿。


 


我要回家告诉妈妈,他撩我。吉恩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另一边的左手已经悄悄攥紧了自己校服衬衫的下摆。


尼诺这个人,他心里想,嘴边没把门的。不知道不能随便撩汉吗?撩怀孕了你负责吗?就算撩不怀孕,心动了的话也……wait,吉恩心里警铃大作,我在想什么?这时就听旁边的尼诺问道:“最近一段时间有《塔丹妮各号》的重制版上映,一起去看怎么样?”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吉恩心里倏地蹦出个黑色的小人儿,指着尼诺吱儿哇乱叫:这能怪我想得多吗!看电影!爱情片!玻璃上的汗手印!啧啧啧,这不是小情侣干的事儿吗!拒绝他!拒绝他!


 


对。吉恩觉得自己的状态有点不妙,可以说是很gay里gay气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更何况他还得好好学习,老师说不能早恋。于是他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尼诺:“可以啊。不如就下周六吧。”


 


……靠,什么玩意儿。


 


03.


 


自从约好了周末去看电影,上课的时候吉恩的视线就总往尼诺那边飘,仗着自己坐主角座位,就差把尼诺后背瞄出个窟窿来。老师讲函数,讲到解法,示范了一遍后,看着花名册:“尼诺,你来试试上节课的思考题吧。”


心眼可多的肮脏成年人尼诺慢吞吞站起来,打量了一下,约摸着这题对于高中生来说应该不简单;自家祖传斯托卡的名声不好听,保密工作更不好做,还是低调点,好干活。于是站直身子,一脸诚恳地说,“抱歉,老师,我不会做。”


 


一直在后面盯着他背影看的吉恩心里想,嗯,很好,连回答不上问题都这么坦率爽朗。他发觉自己的问题很大了——可是没办法,恶友怎么看怎么顺眼。少年人的心动大概都带着这么点盲目,不说孤注一掷,多少也有些昏头昏脑,心里眼里的不自觉全是理直气壮的年少轻狂。


 


一眼两眼看过去还好,三眼四眼也勉强,但是一整天一直往那边瞟可还行?尼诺本人就是干这个的,对目光敏感得一比,被反斯托卡了几天简直如芒在背,已经在心里惴惴地琢磨自己是不是被吉恩识破了。我们小王子可真是冰雪聪明看透一切啊,看来最近得收敛一点。于是放学也不去甜品店了,斯托卡也不做全套尾随到厕所了,照片也很少拍了。“你的相机呢?”“坏了坏了。”


 


两回下来,吉恩心里也犯嘀咕:他别不是在躲着我吧。于是转而有点忧郁:果然是我想太多了,什么撩到飞起,什么一见钟情,什么形影不离,都是不存在的,是假的,加了特技的。


 


俩人各怀心思,别扭了将近一周,还是尼诺憋不住:再没有产出的话王宫里的顶头上司该炸毛了。于是放学之前脖子上挂好相机,又是好好地笑一笑,大家当无事发生过:“对街新开了家冰点,第二份半价,今天一起去吃吧。”25岁的尼诺果然还是太naive,完全不比将来四十岁时候的老谋深算没脸没皮——他约吉恩哪里需要用到第二份半价这种白烂借口。只要他想约,从来没有约不到的时候。


果然,吉恩看了他一眼,心里豁地敞亮了不少,嘴唇又抿了起来:“嗯。”


 


04.


 


从坐在店里,尼诺重操旧业,又鼓捣着相机开始,吉恩觉得冰淇淋都甜了不少。一份草莓的和一份巧克力的,一人面前一份小蛋糕,旁边还放了打包给萝塔的。有吃有喝有恶友,这才是终极版的人生。


 


“你的相机修好了啊。”


“没好呢。但是时间久不拍怕生疏了,练练手感而已。”尼诺谎扯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拍不出照片怎么会有手感。”


“有啊。”尼诺眨眨眼睛,“重要的是对拍摄对象的感觉,不是摄像机本身啊。”


 


吉恩心里扑通一下子,突然想得特别开。什么歪心思都不要有,现在这种有甜品吃,有恶友搭伴插科打诨评价蛋糕口感的生活岂不更美滋滋——想到这里吉恩心里还有点小痛痛呢。


 


不过与其鸡飞狗跳搞不好还要友尽,安定当免费模特的待遇显然好不少。这么稳稳当当陪在旁边,一年两年过去了,三年五载过去了,想想人一辈子能有几个积年累月的恶友,也就觉得划算了,至少这波不亏。


 


行的,这逻辑没毛病。


 


想通是想通的事,委屈是委屈。吉恩又往嘴里填了一口冰淇淋,心里转转不去的那点小情绪经过甜味的奶油一衬,就更显得酸。


 


“对了,之前约好了明天去看电影的。”尼诺放下相机吃了一口冰淇淋,“票已经买好了。明天在哪见?”


 


吉恩放下勺子,“电影院门口好了。”


这还酸什么,日子简直太甜了好吧。


 


05.


 


日常穿学生制服的时候看不出,但是周末换上常服,尼诺的身材就显出来了。虽然他和吉恩一样看上去身材匀称修长,可是吉恩当然知道其中的差别——和自己的瘦弱纤细不同,尼诺身上可是很有料的。他穿修身高领毛衣简直是人间绝景,迎面过来的女孩子盯着他看,手里的红丝绒纸杯怼在了旁边女伴的衬衣上都不知道。这种情况统称尼诺高领毛衣杀人事件,在他穿短靴和紧身裤的时候尤甚。


 


所以尼诺为什么还没有交女朋友:身材绝佳,个头出众,长相完全熟系,声音还低沉磁性——现在的女孩子不是就喜欢这个泰普的吗?


吉恩认认真真琢磨了一会儿,完全忘记他自己也是妹子们眼里的大杀器。穿米色风衣长身玉立地杵在影院门口这么一会儿,已经有几个妹子偷眼往这边看,甚至猜起了拳——“输的去要邮件地址!”。但是终究是不会有人来要的:独身一人时吉恩的神情总有些神游天外的意思,好像随时在思考“我是谁我在哪”的小神仙,总之看起来不应该和凡人做朋友。


 


“抱歉,我来晚了。”尼诺背着斜挎包从街角拐过来,“影院不允许带相机,我就放在包里了。”


 


“没有,我也是刚到。”吉恩抬起头把尼诺映入眼里,神情顿时变了个样子——之前冷冷淡淡懒懒散散的整个人,像加了一层buff一样,透出温暖和欢喜的光明。表情看不出明显变化,但是眼神亮起来了,神态柔和得和刚刚判若两人。


 


一旁还在为猜拳结果小声推诿的几个妹子看着换了个人似的吉恩,集体呆呆地愣了一会儿。


“......他好像已经有恋人了......了吧。”


“嗯......好像是诶......”


“还、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嗯,有道理。”


 


两人分别抱着一大杯碳酸汽水坐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电影才开场。走过昏暗的过道进入影厅,吉恩在上台阶时避让不及,被后边的客人撞了一下。走在前面的尼诺立刻回头低声问:“怎么了?”


吉恩摇了摇头:“没事。”


 


尼诺听他这么说,牵过他没拿饮料的那只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把他与别人隔开。尼诺指节修长,掌心干燥温暖,被他攥着的吉恩手心却渐渐渗出汗来。


不行......心跳,抑制不住。吉恩看向身边尼诺的衣角,衣角旁边是他的背包;背包里面是相机,他每天都拿着;相机里面,则满满的全是自己。


 


——这种扑通扑通、乱七八糟却又满满当当的感觉,用友谊怎么能够描述得完呢?


 


一直到电影看完,两人的手还是没有分开。这可不是尼诺耍流氓:电影刚刚开始,一只修长的手就从旁伸过来,扣住了尼诺的左手。手掌冰凉,却握得紧紧的,一点不容他甩脱。尼诺偏过头去看始作俑者,却见他眼睛直直盯着屏幕,丝毫看不出心虚。


 


电影屏幕明明灭灭的光打在他脸上,谢天谢地,尼诺看不出他脸红。


 


片尾曲响起,观众们陆陆续续起身向外走,吉恩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两只手还是牵着——尼诺荒诞地感觉,自己好像被比自己小十岁的小王子反撩了。人生污点啊。


 


一直到人都走尽了,吉恩才突然放开了手,站起来往外走。动作行云流水,压根没有看尼诺。


 


尼诺挑挑眉,慢慢悠悠起身跟了上去。


 


“吉恩。”影院昏暗的出口通道里,尼诺叫了他一句。


 


吉恩停下脚步。


 


“尼诺,为什么还没有女朋友?”没头没脑地,他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你回头看看我啊。”尼诺话音里带着笑,这么叫他。


 


吉恩转身。下一秒,已经被人摁在了墙上。


 


他花了整整三秒时间,确定嘴唇上的触感是柔软、温热并且真实的。


“你......”


“嘘。”


 


在这段短短的走廊走尽前,两只手再次牵起了。交握着,指节互扣。


 


然后,门打开了,阳光洒进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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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堆,今天,被,虐傻之余,想治愈一下自己的产物,努力把自己甜哭。至于大结局,那是什么,能吃吗?

[社亂]願吾此心如夏日煙花

#極短篇

#想寫糖卻糾結的卡在福澤先生的內心隱彈幕上

#文野社亂

#真的極致短小


有人認為愛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覺得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破碎故事之心》

 

福澤諭吉已經幾乎不記得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

 

他依然記得他是怎麼開始在晚上起床繞去他的房裡看看他是否又踢掉了被子,坦著大半個肚子睡著、他原先除了必要食糧一無所有的食物櫃是怎麼逐漸被零食塞滿、他怎麼學會了怎麼煮紅豆年糕,又怎麼習慣了吃掉剩下的年糕並可以一次吃九份和他怎麼習慣走路時身旁手裡的另一個溫度。

 

但他不記得他是怎麼喜歡上了亂步。

 

看著在一旁塌塌米上打滾著吃零食逗貓的亂步,福澤思索著。

 

他會這麼認真地思索這件事,是因為昨天亂步在用五秒解決連續一起無頭殺人事件後,用一如往常的笑臉一如往常地來討獎賞(一個落在額上的吻)時,福澤諭吉看著他的臉時,恍神了0.025秒,心中想的是,「想給他一個吻」。

 

在唇上。

 

在意識到自己想法的瞬間,他以武術家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的非凡定力穩住自己的表情並不露一絲情緒的完成獎賞後,開始嚴肅的思索這起不應出現的突發狀況。

 

是,這根本不應出現。其一,自己的年齡當屬他的父執輩;其二,亂步還只是個孩子,雖然他已經二十六歲但他依然只是個孩子。

 

而他現在的心情和想法讓他覺得一生持身冷肅的自己像個該死的變態戀童癖,幾乎趕得上森醫生鷗外。為了不讓一世清名在某個極致危急的情況下(亂步總是十分善於製造出這樣的情況)毀於一旦,他必須找出整個問題的根源而後根除。

 

但他發現他找不到。找不到,忘了,沒有印象,一片空白。關於他是怎麼喜歡上亂步的所有線索都如夏日的煙花,過去了就只是如煙一縷,化在空氣中變得無色無味,毫無蹤跡。

 

所以最後福澤還是只能在幫亂步掖好被角後,湊近他的臉而後退開。

 

有人認為愛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但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沒有性,沒有婚姻,沒有清晨六點的吻,沒有孩子,我孑然一身,最後還能留下的只有這個如水的少年。所以,我只認為,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想親吻又抬起頭,想告訴他真實卻說了一輩子的謊,想為他蓋上羽織卻伸手買下了披風。


 


斑的夏日

#斑夏不知道是友情還愛情向

#如果OOC了你心中的他們...我也不知道能做什麼。(頂鍋蓋逃跑)

#是繁體喔,看看繁這個字多複雜

#我好像一直喜歡上溫度微妙的CP


以下正文


人類的壽命,可是非常短暫的。

 

這些他都知道,但他還是在那個夏天,被自那少年身後露出的陽光閃的晃了神。

 

 

「吶,夏目,你不成家嗎?」在夏目貴志三十五歲的夏天,斑一邊嚙咬著特地為他準備的櫻花團子,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不,應該說是,裝作漫不經心。

 

「啊啊,眼下沒有這個打算呢。是說真稀奇啊,老師問起這樣的問題什麼的。」不再是少年的男子,端著依然帶著點透明感的五官和一如往常的溫和笑意回答。順手拿了個空盤遞到招財貓嘴前接住跟著櫻花花瓣一同飄落下來的裝飾葉子。

 

「少來了。」和夏目相處的時間,雖說以斑的時間而言是在不算久,但也早已長得足以讓大妖怪知道,當這樣的笑出現在夏目臉上時,這傢伙不是打算要說謊就是要轉移話題最後敷衍過去。真是被看輕了啊。嘖,真令人不爽。

 

「......真是騙不過貓咪老師啊。」男子輕輕呼出一口氣,隨著動作揚起的脖頸和歸還名字時的優雅毫無出入。「但我不打算讓這樣的血在另一個人身上流動。這樣的,能看見妖怪的血。」夏木偏頭看著院子裡的螢火。現在時方三月中旬,還不是螢火蟲的時節,故,那些光點不是螢火蟲而是飛蛾大小的小妖的產物,眼下正是他們的祭典之時。

「畢竟我小時候實在太悲慘了,要是沒遇到滋叔叔和塔子阿姨,要是沒遇見中級他們,要是沒遇到名取先生,要是沒遇見老師您......說實話,我不敢想像現在會是怎麼樣的人生。」會是被妖怪拖入深山並就此與人事徹底斷了聯繫呢?還是因為被襲擊而面目全非的曝屍荒野,最後在這裡佔的角落只剩下社會版的一個小角落呢?總覺得都有極高的可能性啊。

 

「所以,我想讓這樣的血緣到此為止。」

 

能看見妖怪的血嗎......?鈴子那個我行我素的傢伙從來沒考慮過這種事吧。因為喜歡上了所以追求,即使被拋棄或英年早逝也不曾為此流淚,總是仰著和夏目一樣纖秀的頭顱,卻毫不猶豫地向前行走。各種方面而言,這兩個夏目真的是截然不同的人哪。兩個極端偏差值。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需要有個人在身邊吧。妖怪即使強大如我也是無法簽署手術同意書的。」斑從吃完了的原先裝著櫻花團子的盤子裡抬起頭來看向夏目,即使被束縛在招財貓的容器中,大妖細長的眼依然透出一股無法忽視的凌厲,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後退。那裡面被太長的時間積澱下的什麼給填得太滿了。

 

「诶?你這隻饅頭妖怪從哪裡學來手術同意書這種困難的詞啊?不,不如說你真的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還是只是學著電視發出的聲音像學舌鳥一樣使用聲帶?」原來這隻越長越像饅頭的肥貓最近在嚼魷魚乾時都在想這種東西嗎?還真是難為他那看起來容量挺大但其中空空如也的腦袋了。

 

夏目等著斑吵吵嚷嚷的回嗆一些諸如「你說誰是饅頭啊?!!渾蛋!!」之類的話,然後他們就可以再次不痛不癢地打得滿地生煙,最後順利的讓他再次從這他想盡可能拖延的話題中逃開,但招財貓沒有說話。只是認真地繼續用自己細長的眼盯著他。

 

「......嘛,我知道了,我會想想的。」不習慣這麼認真的對話,夏目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望向庭中的星星點點。小妖們在春寒料峭的溫度下如魚得水的進行著專屬於他們的祭典,現在正忙著尋找一生一世的伴侶。忙碌著,思考著,追求著,摸索著。

 

自己終於也要面對如此奢侈的煩惱了嗎?

 

「是說,老師居然有辦法思考這麼難的事嗎?我還以為老師的腦子裡只剩下七辻屋的饅頭了。」

「你在對如此高貴優雅的我說些什麼啊?!!笨蛋夏目!!!」

 

最後他們還是在小小的迴廊上小小的打了個滿地生煙。

 

 

三個月後,夏目帶回了一個女孩。

 

在去年塔子隨滋而去後,夏目便繼承了這棟古民居。他有理所當然的擁有這座房子的使用權和所有權,而且,是自己說服他考慮下找個人的。

 

那為什麼自己會這麼不愉快呢?

 

不愉快,不愉快,不愉快。

 

明明一切都順著自己的意走著,明明一切都是自己的意思。

 

但依然。

 

頭身比例逼近多拉A夢的貓,自鼻孔噴出自己的不悅,搖搖鏡餅似的圓尾巴自二樓窗口跳出,決定今晚也要在森林裡的晚宴中了結這一切令他不愉快的念頭和感情,即使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面臨著什麼念頭和感情。

真是愚蠢的自己。他想這麼嘆息,卻又在出聲前制止了自己。像是說出來了就會失去什麼作為妖怪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

 

「還是酒好啊。醉鄉路穩宜長至,他處不堪行!」

 

 

一如既往的壓迫眾生結束後,圓滾滾的貓咪踩著一步三晃的步子,踩著青石板,踩著紫薇花瓣回到他的歸屬。

 

真是可笑,妖怪是不該有歸屬的。妖怪可以有領地,可以有家園,但不會有「歸屬」。歸屬意味著束縛,意味著無論如何都要回到的地方,像他這樣的高級的大妖魔是不該有這樣的東西的。

 

用力打了個酒嗝,一身的酒肉臭氣,自己都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夏目精心打理的庭院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暗香浮動著,紫薇的花瓣看起來很舒服,不知道躺上去是否會如看上去一般柔軟。自己為何方才會這麼自然的使用歸屬這個詞呢?不知道,不重要,不想思考,想睡覺。

 

斑伸了伸懶腰,原本圓滾滾的身軀被拉成微妙的橢圓,他趴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花上。

 

「我才沒醉呢,我才沒醉......」名為「酒後眠」的妖怪被上升的酒精和血糖招來,他睡去。

 

再睜開眼睛時,他看到夏目在床旁的書桌上寫著些什麼,這是夏目的寢室。在夏目正式成為宅邸主人後,他就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到滋的書房去了,包括所有關於妖怪的書籍卷軸筆記和符紙毛筆什麼的,所以現在他會坐在這裡處理文書,唯一的可能只有,照顧自己。

思及此,斑的心情瞬間明朗了起來,原本因宿醉而欲裂的頭疼也減緩了許多。但連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到底這中間都發生了些什麼。

 

聽到身邊傳來動靜,夏目微微側過頭,正巧看到妖怪幸福的像是吃到炸烏賊的臉,讓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下,直率的表達幸福的招財貓,實在是太噁心了。

 

「......老師,你是想到什麼了啊......」鳥肌的炸毛了,好可怕,好可怕。

「诶,沒什麼。只是想到了塔子的炸烏賊。」說著,貓咪在原本屬於藤原夫婦,現在則屬於夏目的床上翻滾了一圈。突然,他微微皺起其實不存在的眉,眼神也變得犀利起來。「喂,夏目,為什麼你的床上只有你的味道?」

「我的床當然只有我的味道啊。」在說什麼啊,老師?

「咦?那那個女的人類呢???」

「啊,你是說小雫啊,她現在應該在樓上我以前的房間裡吧,我還以為老師不喜歡她呢,看來是單純的彆扭啊。」太好了,喜歡貓的小雫在知道家裡有養貓時的雀躍和直接被老師忽視時的低落,自己都是看在眼裡的。但就算老師是真的貓,自己也沒辦法強迫他親近誰,既然不是打從心底的厭惡就代表還有機會吧?太好了,小雫!!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為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為什麼啊?!!是說老師你別突然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啊,在聽不到的人面前我沒法解釋啊!!」真是的,上次向北本和西村解釋為何自己站在玄關,背後卻發出女人(班的人型化)的聲音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的,更別提自己現在編謊言的功力早已隨著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的包容而一去不復返,平時最常交流的又是妖怪,真的臨時需要一個什麼藉口可是很麻煩的啊。

「你們分房睡要怎麼交配啊??」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老師你都在說些什麼腦子裡都在裝些什麼什麼狀況下才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夏目的臉因突然的血液上湧而呈現著亮麗的緋色,雖說這不應是常態,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在的夏目看起來確實比平時蒼白的樣子更健康,也更像人。

 

啊啊,夏目已經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繞圈孩一邊用力搔亂那頭稻草色的頭毛讓它更像稻草了,不繼續話題他會就這樣踱步到死吧。沒辦法,誰叫本大爺是高貴優雅的高級妖怪呢?

「喂,夏目。」

「哈?老師你要說什......」微妙凶狠的表情和聲音。誰會讓這種程度的威嚇成功啊,不過是兔子被搶走口中時的程度罷了。所以斑只是接續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

「所以你們分房要怎麼交配啊?」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到底是怎麼樣的神經才能連尾巴都不動一下的說出這種話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在這之前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你會以為我會跟她做這種事啊??」

 

夏目覺得自己快崩潰了,他確定自己現在一定比十年前被自己婉拒「請成為我的戀人」的邀請的名取先生還崩潰,說不定還比五年前被自己毫不留情拒絕「我們一起成為的場一門的家主吧」的邀請的的場還崩潰。他想起了前年夏天和好友們一起去海邊玩時差點被海邊一團濕漉漉的頭髮妖怪拖進海溝裡的事,早知道那個時候就不該叫老師來救自己啊,自己真是太不成熟了。如果不那樣做,現在的自己早就成功晉級成為海底的塵埃了,那真是安詳的狀態啊,不管怎麼看都比在這裡和不具有羞恥心的妖怪進行著令人羞愧難堪的話題好上兩千倍。

 

「你不是跟那個女人類之子成家了嗎?成家之後不是應該要交配嗎?啊,還是人類之子們使用的詞是交尾,所以夏目你聽不懂?」會讀空氣的妖怪就不叫妖怪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停止,停止一切交開頭的詞!!!!小雫只是被收養的孩子啊,老師。」夏目覺自己的精神狀態大概是已經不正常到了一個極端,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以一個迴光返照的方式平靜下來。他抓起一旁擱著原本打算在斑醒來時給他擦汗的熱毛巾,以不同於平常的粗魯動作用力的抹了抹臉,稍稍組織了下語序後,開口解釋。

「那天在迴廊吃西瓜時老師不是叫我要思考一下將來嗎?可是我這個體質光是談戀愛就是個問題了,更何況做這份工作,就算可以跟同行結婚,我也不想再生個小孩來活受罪,但我要用什麼理由告訴對方我不想要小孩啊?再說我在這行裡聲名遠播的最大一部份都跟名取先生和的場那傢伙有極高的關聯性,根本所有人都不覺得我的守備範圍包含女人了。為此我痛苦了超級之久的,正覺得焦慮的快死時,就在一個同行的喪禮上看到了小雫。

「她像是十五歲以前的我一樣,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稍稍探聽了下才知道,她就是那場喪禮所弔唁的人的女兒。雖然父母都力量十分強大,但她的靈感卻想當微弱,對妖怪的視覺能力也只是田沼那個程度,甚至再差一點。做為一個普通人她會因為知道哪裡有不好的事物而被排擠,但若要完全加入這個世界,她又完全不夠格。多方思量後,我跟她僅存的幾個遠親討論了一下,就決定收養她了。」

 

說來也真是諷刺啊,自己是因為靈力過強而被人類排擠,雫卻是因為靈力不夠強而被人類排擠。她的父母在同行間頗有名聲,作風正派且講道義,生前極受人尊敬,生後卻連讓一個女孩平安都無能為力,親戚也只對他們多年收機的卷軸福祉法器式神之類的有興趣。若是放著不管,約莫就是另一個自己吧。只是這樣想著,就已經走上前去問她的名字了。和她的親戚們交涉、去戶政機關辦手續、採購日常用品什麼的,都像是身體的自我意識一樣,大腦完全沒有思考的餘地。

 

「嘖,你還是一如往常地喜歡撿東西回來啊。我說你這個性真是從十五歲起就沒變過啊,要是繼續這麼爛好人下去總有一天會有我照看不到的地方的。」貓咪斜睨了人類一眼,再次為他那從未成熟起來的處世之道大搖其饅頭形狀的頭,還一邊發出不屑的哼哼聲。

 

「不會的,不會有的。」夏目倒不是很在意,畢竟自己這個毛病被碎念並非一天兩天,亦非一年兩年。每次都是同樣的威嚇,但每次也都是同樣的身軀將自己護在後方。這麼多年了,自然不再在意這點顯然不太認真的挑釁。所以他只是隨意地敷衍了兩聲,將手中的白毛巾浸入一旁的熱水盆中,浸溼,絞乾,覆上饅頭妖怪的頭。

 

有老師在,所以不會有事的。

 

斑瞇起細長的眼,享受夏目難得放在他身上的溫柔,當他幾乎要再次睡去時,夏目遲疑又有些尷尬的聲音卻又再次響起。

「是說,老師為什麼會以為小雫和我是那樣的關係啊?她可是才六歲而已,難道我在老師眼中是這樣的形象嗎?」

 

貓細長的眼有些朦朧,顯然睏意層疊。「啊?你覺得人類的六十歲和六歲在我千餘年的壽命中有什麼差別?都只是瞬目,其中一下眼睛眨得比較快罷了。」但誰會在意自己哪一次的眼皮比較慢闔上呢?

「我們對人類有情,就像是你們愛上一隻雞啊......」所以真正需要好好保護著形象的應該是我才對,因為我才是那個不正常的錯誤。

 

沒有誰再發出任何聲音。


文字閃著美麗的微光飛向妖怪的額,夏目貴志閉起眼,最後一次感受妖怪對夏目鈴子的眷戀與不捨,自家祖母對妖怪那難以察覺的繫絆和溫柔。

 

這是夏目貴志七十五歲的夏天,在他眼前的是這個世上最後一個被夏目鈴子打敗並與之訂下契約的妖怪。

 

妖怪帶著心滿意足的氛圍離開了,夏目則如十五歲那年第一次返還名字時,因疲憊而倒在鋪著榻榻米的客廳地板上。到了三十五歲時,他的日常穿著便改成了顏色雅致沉穩的和服,僅僅是出於對傳統服飾的喜愛和年齡終於追上喜愛的高興,而這樣的習慣讓他現在得以使用和服寬大的袖子替自己帶來一點舒適的涼爽。

因為身體長年的虛弱讓他在很多年前就不太出汗了,即使在大熱天裡包著全套和服,只要坐著不動,他是完全怡然自得的。

 

那時還被老師大肆嘲笑了些類似「豆芽菜」、「弱不禁風」、「老人家體寒」這樣的詞,但那時自己懶得,也已經沒有體力去用身體回擊了,只能口頭上說說「老師也越來越符合胖太這個詞了啊,不,應該說是早在六十年前就符合了?」這樣的話語聊為反擊。

 

最後老師是用了一個可以明確表達不滿但又不至於弄傷自己的力道咬了下自己的手後,跑到森林裡去搶中級他們的酒喝了吧。醉貓一隻晃晃悠悠地踩著門前石板道回家,卻直接就睡在了院裡的紫薇架下,還是自己半夜上廁所時沒看到貓才把他拎回來的。

 

後來還解開了個不小的誤會,應該要是很重要的事,最後記得的卻只有,那晚的紫薇很漂亮。

 

「啊啊,真是漂亮的不得了啊,那晚的紫薇。」喃喃著除了方才在腦中跑過一輪回憶跑馬燈的自己外,沒有其他人聽得懂的話,夏目緩緩坐起身。長年的低血壓讓他有些頭暈目眩,扶著額好一會兒才能行動自如。在還名字前貓咪老師趴著的地方此時空空如也,也是,那時老師待在自己身邊的條件本來就是友人帳,現在的友人帳只是一句空殼,徒留下一個讓人念想的外表,滿心期待地打開後卻什麼都沒有,就像是現在的自己。

 

沒有任何有智慧的生物會想要空殼。

 

在友人帳還剩下十餘張時,夏目其實就感覺到了斑似乎想說些什麼,欲言又止不是個常在這隻大妖魔身上感覺到的心情,畢竟身為一隻自栩高貴的妖怪,斑的做派一向都是想到什麼就是什麼,想要什麼就伸手拿,失敗了就逃,逃不了不過就是死。故夏目一開始感覺到些什麼時,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那可是老師啊,一直都意氣風發,唯我獨尊的老師啊。但相處得太久是件好事也是件壞事,因為實在太過熟悉,所以反而無法真的說服自己,沒事的,只是弄錯了,沒事的。

 

「老師啊......」夏目抬起手,和服寬大的袖子覆在他的眼睛上,他再次倒在地板上,一輩子都在看著,人們看的到的、看不到的,只有現在,他只想看見腦海中依然溫和的記憶。現在的自己是真的孤家寡人一個了。

 

前年,雫終於也離開了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家庭。那是個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好男人,對她非常珍惜,就像是曾經的滋叔叔對待塔子阿姨。上個月,他們還帶著剛剛學會走路和認人的小孫女回來看自己。小孩子,眼睛還未來得及被世俗紅塵蒙蔽保護,總是準確地看向有妖怪的地方並試圖與之交流,每每讓他嚇出一身冷汗。現在的雫可不比當年懵懂好騙,也絕計不可能再相信嬰兒飄浮在空中並被一個極度詭異的卷軸逗得咯咯笑,是因為自己的養父研究多年的反重力微電腦控制器終於成功了這種彆腳的謊言,這也間接導致了自己那一星期的異常憔悴。

 

但雖說肉體疲憊不堪,看著女兒和孫女的笑顏,心靈依然是富足的。他們離開後,一向因妖怪的可見而不可能安靜下來的宅邸竟安靜地令人難受。

或許這點正是自己依然身為人類的證明吧,這份令人難受的眷戀,箍緊了自己的心,纏繞住自己的腦,試著彰顯自己的一席之地。自己也僅剩這點能證明自己依然身為人類了。

 

因為讓夏目既悲傷又歡快,不太敢斷定自己依然是以人的身分活著的的這份情感,那對這個世界最深沉的繫絆,是連結著一隻妖怪的。

 

將身存意義寄託在妖怪身上的人,是人還是妖呢?

 

思考的些累了,邏輯一向不是他所擅長的。他想就這麼睡一下,即使醒來後會腰酸背痛也隨便了,反正已經沒有誰在乎。

 

意識矇矓間,一個什麼拍上他的面頰。想著大概是來確定自己生死的、住在八原的妖怪們,或是打算把自己吃下肚的不善來者。但不管是哪個,他現在都沒有心情理會,他只想沉浸在一隅中的死寂。但騷擾著他的「那個什麼」,卻連這點東西都不給他,越拍越起勁,到後來幾乎是用砸的了。

實在不堪其擾,夏目只好睜開眼睛,卻看到咬著一張紙快起肖的招財貓。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老師??!!「友人帳裡已經沒有東西了喔!!連三篠的都還掉了喔。」所以為什麼還在這裡呢?

 

妖怪讀出了人類心中的疑問,卻不急著解答。慢條斯理地緩緩把口中咬著的紙片放下後,用前爪搔了下右耳,才更慢條斯理的說: 「所以我這不是來讓友人帳裡有東西了嗎?」

 

夏目貴志表示,千年隔閡不是幾十年可以抹掉的。簡言之,聽不懂。

 

斑看他楞楞的看著自己也沒說什麼,只是逕自咬開原先串起友人帳的繩子,將那張紙串上後,斜睨了夏目一眼,大搖大擺的走出房間。

夏目貴志被自己腦中方生成的那個想法激起了一層雞皮,顧不得疲憊和低血壓,他連滾帶爬的接近友人帳外皮的所在地,掀開一瞧不出所料。

 

在那張紙上的是,老師原始型態時,額上的花紋。

 

在正式確定自己將以除妖人為身份度過餘生歲月後,夏目便一改先前對妖怪知識有些消極的態度,開始整理蒐集和研究的漫漫長路。在這以人類而言絕對不短的時光中,他因友人帳的存在,總是有意無意地注意著來自妖怪的各式文字,最後發現雖說型態各異姿態萬千,妖怪的文字卻依稀有著一套系統,並偶然知道了老師額上的符號正是他名字被書寫出來的型態。

 

那時似乎是想著「真令人意外啊,那打著捲的東西居然是文字。」,始料未及會在這樣的狀態下再次看到。夏目的手顫抖著,他顫抖著將拇指放到嘴邊,咬破。顏色刺目的液體淌出,在紙上流動著成為和式法鎮的形狀。他喃喃著第一次招喚妖怪時由老師傳授的祈求,不過一瞬,他便看到名字的主人趴伏在他面前用不滿的表情瞪著他。

 

「夏目你是笨蛋嗎?我晚飯時間就回來了你沒事浪費你早就沒多少的血幹嘛我說你笨你還真把自己當白痴啊我只差一點就吃到田沼那小子烤的魷魚乾了那小子對這個世界最大的貢獻就是他烤的魷魚乾超好吃的你居然就這樣浪費他的好意還剝奪他生存的意義你到底是善意還是惡意得集合體啊呆子!!!!!!!!!!!!」

「居然真的是老師親手寫的......」

「咦?我說話你有沒有在聽啊?為什麼臉看起來跟十五歲的時候一樣呆啊?多出來的那七十年你拿去當肥料了嗎?」

「居然......真的是老師的親筆......」夏目攥緊手掌低著頭對一切感到不可置信。是聖誕老人嗎?是因為今年聖誕老人終於覺得應該彌補一下自己糟糕的童年才這麼做嗎?難道眼前的饅頭本體其實是聖誕老人嗎?

「啊?當然啊,不然你以為啊?這麼高貴又優雅的轉折除了我沒有第二隻妖怪寫得出來了啊。」班用一臉「這很明顯吧你這呆子」的表情看著夏目。突然覺得自己的背上一片溼涼,抖了兩下卻沒有水珠滑落,才發現真正被打濕的是自己的名字,水氣的來源是一雙淺褐色的眸子。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烙下的鹽水越來越大顆,沾濕的已不只是自己的名字還有夏目的臉龐、手背和衣襟。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如此強烈的情感,這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情正因不知所起才一往而深,才令人無法轉身離去,讓人如深陷流沙只能看著身軀一吋一吋往下滑。

斑也亂了陣腳。他見過夏目被痛出眼淚被氣出眼淚或因他人的不幸而落淚,但他不曾見過因自身情感而哭泣的夏目。因此而掉淚的他,原本就不曾褪去的透明感顯得更加明顯,斑卻無暇欣賞,只是邁著短腿焦躁的繞圈。見夏目已經哭出了嗝還停不下來,他靈光一閃,還是猶豫了下才跳上夏目正坐著的腿,用自己的背脊試圖吸乾那片氾濫的瀲豔。

 

好重!!!!是說,原來自己有這麼重嗎?

 

踩在自己名字上的饅頭妖怪覺得有些喘不過氣。真是難為了夏目那豆芽菜般的身版,天天這樣抱著自己還讓自己坐在肩上,這個重量連我都有些吃不消啊......

 

所幸夏目總算是漸漸平靜下來了。一生不信神明的妖怪也不免在心中感謝了下掌管情緒的日本神明,正準備要跳下來減輕自己的肺部壓力時,夏目原先鬆鬆還住自己的手卻收緊了,在心中狠狠地將方才付出的感謝收回的妖怪被微微托起。斑感覺得到夏目將還有些許潮濕的面頰貼近自己,說:

 

「謝謝。」

 

他的角度看不到夏目的臉,但他能確定的是,那一定是個比起哭泣,更美麗很多很多的表情。

 

 

夏目從櫥櫃中抽出一條乾毛巾將沾滿自己淚水的妖怪擦乾。

 

啊啊,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啊,居然溼成這樣。

 

妖怪難得安分的任他動作,只是嘴上叫嚷著今晚他想吃的菜單作為精神賠償。「我要吃炸烏賊和天婦羅還有七辻屋的饅頭和豆沙包。」

 

夏目的眼笑的彎彎,和魚尾紋合成一支翻出海面的海豚。「順便把之前西村送的金箔酒開來喝吧。」

「酒!!!」妖怪發出中年男子在居酒屋中使用的歡呼聲。

田沼擊了一下放在自己身前的磬,宣告一切他能給予亡者的祝福到此結束。二樓的風鈴一如他十五歲那年記憶中的那般清亮。迴廊外的蟬鳴如時雨毫不停歇的落下,敲擊著屋簷,敲擊著迴廊,敲擊著棺木,敲擊著未亡人,最後和淚水一起蒸發在空氣中,成為世界的一環。

 

這是田沼要一百零五歲的夏天,這不是夏目貴志一百零五歲的夏天。

 

夏目貴志已不再擁有夏天。

 

夏目確定死亡的時間,是這個夏天的七月一號早上七點七分。生日和忌日是同一天是為了讓還活著的人方便念想也方便祭祀嗎?連死亡都為人著想的過火,完全就是正無喜無憂地躺在棺木中的,那個比我先死的渾蛋會做的事啊。想著,田沼側開身讓想再看夏目貴志這個人一眼的人方便取得一席之地。

 

在四塊木板圍成的長方形中躺著的夏目貴志,纖細的軀幹和四肢和非常非常多年前並無二致。

那時一群友人搭著新幹線從熊本到東京都玩,去到淺草時自然也走上了鼎鼎有名的藝妓大道。路的兩旁遍植垂柳,導遊用不大像東京人反而像京都人的溫雅細緻和緩慢,認認真真的告訴他們一夥人,柳樹象徵著美麗而纖細的女子,夾道的楊柳存在的意義,很大一部份相當符合那條路的底蘊,只是為了美,只是為了追求那纖巧而富有層次的美。

 

那時的導遊講得很認真,夏目卻顯然不大專心。他一直被身旁的空氣分了神,直到西村拿他纖細修長如女子的體態和柳樹相比擬時,他才回過神來試圖以行動向西村討回自己的男子氣概。

 

但田沼知道,那時讓夏目分心的不是空氣,因為他在夏目視線的方向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絲扭曲的空氣,像是高溫導致的,但那時的氣溫在四度和五度間徘徊,而且,那晚各自回房後,夏目毫不猶豫地衝出旅館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再次出現在他眼前,帶著妖怪的味道和藏在衣服裡的細碎傷口。那個模樣再結合昨晚田沼攔都攔不住的決絕勁,唯一的推斷只能是他的濫好人個性再次爆走,驅使他徹夜未歸的奔波。

「結束了嗎?」那時自己是這樣問的。但過了那麼久,他的記憶也不是那麼清晰。

夏目點點頭,沒說話。離集合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他連洗把臉的力氣都沒有,看到枕頭只留下「到點時叫我。」便就此暈死過去。

 

後來才發現,根本什麼都沒有結束,也是因為如此,自己才會下定決心接下家業繼承寺廟,只是希望能像自家父親一般,即使先天不足還是能擁有除妖淨化的力量,才不會在友人需要幫助時又只能在一旁冒著冷汗替他向上蒼祈禱。

 

這和尚一做就是歲過甲子,勘勘耄耋。

 

他坐在塔子阿姨總是招待著冰鎮西瓜的迴廊,看著方才在自己的主持下告一段落的,好友的喪禮。沒有儀式上的祭祀是雫的意思,她只想讓父親擁有最大限度的,真摯的祝福,但不想看到不是真的這麼重視他的人,出現在這棟對他們而言有非凡意義的房子裡,說著言不及義的話。

若非自己是和尚,念經就是自己最了解的祝福方式,說不定連這個都會被一併否決,直接進入現在這個所有人/妖一起擠成一圈嚎啕大哭的步驟。

 

笹田是孫子攙扶著過來的,原本眼睛就不是很好,老了更是一蹋糊塗,現在只能摸索著棺材的邊邊角角。多軌在離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坐著,哀戚著,沾濕了手帕卻哭不出聲來。北本和西村若是在這裏的話,一定會用很浮誇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情緒吧?可惜了,他們兩個還是自己和夏目前幾年親手送走的。小雫早已泣不成聲,她攜家帶眷的自城市回到故土,為的就是好好的、慎重的給自己這個名義上是父親,實際上早已超越血緣的人,送上一份屬於自己的淚水。

 

「哭吧,哭吧。若沒有淚水,又如何能度那三途之川?若沒有淚水,又如何能洗去過度的悲傷,讓其褪去色彩?若沒有淚水,有如何能讓轉輪台繼續完成他應完成的路?

若沒有淚水,若沒有淚水,若沒有淚水。」

 

依稀,依稀想起了,在滋叔叔和塔子阿姨的喪禮上,夏目用一如既往地溫柔,如誦出如唱出的那幾句話。夏目沒有哭。在所有人都泣不成聲時,最應流淚的他卻流不出淚來,只能看著一切,一遍又一遍的說著,說著。

那時,一直陪在夏目身邊的老師也沒有哭,只是看著夏目,貼在他的小腿邊坐著。

 

現在,老師他卻不在,無法在任何地方看到他,田沼也確定他不在棺木邊那一圈他無法確實看到的妖怪之中,不在任何自己看的到的範圍。是因為太過度的悲傷呢?還是一些非人類之子所能揣度的理由,讓他此時此刻不在夏目身邊,或存在其身邊,但必須將自己隱藏起來?

 

若沒有淚水,若沒有淚水,若沒有淚水。

 

若人們能看到妖怪的淚水,那定是如鴨川的浩浩湯湯吧?

 

摸著磬,田沼發現,方才還無法飲泣的自己,已淚濕前襟。

 

 

斑窩在夏目貴志的棺木之中,隨著他一同被送入火葬場中極致高溫的火舌裡。

這樣的溫度,對有肉身的狐狸和人類而言,意味著無法抵抗的消散,但對他而言不過只是略高溫的暖爐,他已把作為容器的招財貓留在了古宅裡,那夏目一開始的臥室中。現在他要做的,只是把這個極為短命的生物,在這個世間最後的形體所留下的影像,深深的、深深地刻畫在他的靈魂上,深至靈魂中。

 

火舌開始舔舐棺木,從送入到結束約莫需要一個小時,跟人類待在一起的時間雖不算長,卻也以足以讓他理解人類的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之後,眼前的肉身將蛻為森森白骨,但夏目,即使是骨頭也還是沁著如夏日午後微風的笑吧。清涼又溫和。

 

斑有點唾棄如此風花雪月的自己。

 

看著火逐漸逼近,捲上夏目最喜愛的這套和服,捲上他看了近百年的四肢、軀幹、髮絲、容顏、靈魂,斑不由自主地用尾巴將夏目捲起,像每次他發生了什麼事一樣。再緊一點,再緊一點。儘管心知肚明只是徒勞。

 

火劫,撲天而來,蓋地而去。

 

 

夏目貴志的骨灰在一小時後被取出散熱,好裝進近年來越發精緻的骨灰罈中。在一個無人注目的瞬間,一截他的指骨懸浮在半空中,消失在空氣裡。

 

雫前往撿骨時,作業人員排著據說每個人成人都應有的二百零六塊鈣質聚合物時,發現手部骨骼少一節簡直不能更驚嚇,轉身看到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疊聲的道歉請求原諒,卻被雫輕輕扶起。

「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的。」她堅定地說。一遍又一遍。

 

作業人員千方百計地道謝之餘,也不免在心中暗想,難不成死者身前很顧人怨?怎麼就這麼被原諒了,他都準備好了六十三套說詞準備輪番上陣了,就這麼被放過實在有些微妙的不是滋味。

但能被原諒總是好的,他趕緊引導雫一家人走向指定位置準備開始下一個步驟,卻在和雫擦肩而過時,聽到了極致細微的一句呢喃。

 

「因為是愛著父親的人,所以沒關係的。」

 

 

 

 

我知人之壽,如朝露般短暫,然而,然而。

 

然而,然而,有個少年踏斷了結界的繩子,踏進了我不應存在的心。

 

 

一個有著淺褐色的柔軟髮絲的十五歲少年,在被妖怪追逐著時,撞上了一賭毛茸茸的、雪白色的牆。

 

「ただいま。」他有些吃痛得從地上爬起,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卻不是早已念成習慣的道歉,他有些驚訝地摀住自己的嘴,正準備好好的來個日本標準九十度敬禮道歉時,卻聽到一個明明是第一次聽到,卻早已不能更熟的聲音道:

 

「お帰り。」

 

 

 

 

姑妄言之姑聽之,此間真景君不知,料君,早應厭作人間語,卻見,夏夜冬日,秋墳唱詩。



粉上他,是一直以來最好的事,也會是明年最好的事。